夜深了。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月光落在床沿,随着布帘轻轻摇晃。
柯薇娅侧躺在床上,灰黄绿色的长发散落在枕边。
屋里很安静,她却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
“妈妈!”
柯薇娅猛地回过头。
莱奥妮站在不远处,手中紧握着长剑,左肩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
“莱奥妮!”
柯薇娅急忙朝她跑去。
少女似乎在喊些什么,声音却被树林里的巨响淹没了。柯薇娅看见一道黑影从旁边袭来,连忙伸手想要保护女儿。
就在这时,有人猛地将她推向一旁。
柯薇娅踉跄着退了几步。
等她重新站稳,莱奥妮已经不见了。
一个高挑的红发女性挡在面前,手中握着长剑,身上的盔甲破损得厉害。
鲜血沿着甲片的缝隙滴落,在脚边积成了一小片暗红。
“罗莎琳德……”
柯薇娅连忙上前扶住她。
那具身体沉沉地压在她肩上,温热的血很快沾满了她的双手。
“罗莎琳德!你怎么样?”
“柯薇娅……”
罗莎琳德喘了口气,艰难地抬起头。
“快去救卡丽丝。”
“可是你的伤……”
“快去!”
柯薇娅还想说些什么,罗莎琳德却用力推开了她。
她慌忙伸手,指尖只碰到了冰冷的空气。
罗莎琳德不见了。
树林里空荡荡的,四周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罗莎琳德?”
柯薇娅茫然地站在原地,低头看见掌心仍然沾着鲜血。
她急忙环顾四周,想要寻找罗莎琳德的身影。
身后忽然传来细小的哭声。
“妈妈……”
柯薇娅回过头。
阿加莎站在林间小路的尽头,短杖掉在脚边,一名黑袍人正抓着她的手臂。
“阿加莎!”
柯薇娅急忙追了过去。
小女孩挣扎着向她伸出手,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乱。柯薇娅越跑越快,眼看就要抓住那只小手。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钟鸣。
沉重而悠长。
林间的小路消失了。
柯薇娅站在一条长长的石阶前,脚下的石板冰冷潮湿,两侧高耸的石柱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阶梯尽头,有人正被带向一座祭坛。
那个人穿着洁白的长裙,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背后。
柯薇娅认出了她。
“卡丽丝!”
她快步跑上石阶。
远处传来低沉的吟诵声,许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卡丽丝站在祭坛中央,身旁围着几名身穿白袍的人。
柯薇娅想叫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拼命向前跑。
石阶越来越长。
无论跑出多远,卡丽丝始终站在那个遥远的地方。
忽然,卡丽丝回过头。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柯薇娅身上。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依旧和记忆中一样温柔。
“柯薇娅。”
熟悉的声音传来,柯薇娅的脚步一顿。
卡丽丝看见她了。
“卡丽丝,等我!”
她再次向前奔跑,耳边的吟诵声却越来越响。祭坛上逐渐亮起白光,将那道熟悉的身影笼罩其中。
“卡丽丝!你听得见吗?”
柯薇娅努力朝她挥手。
“我来带你回去了!”
她隐约看见卡丽丝张了张嘴,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白光越来越盛。
柯薇娅慌忙抬起双手,狂风卷过石柱,炽热的火光在大殿中升起。四周的元素魔力不断向她汇聚,脚下的石板开始震颤。
她只想让那片光停下来。
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
柯薇娅将汇聚而来的魔力尽数推向祭坛。
一声巨响。
耀眼的光芒吞没了整座大殿。
……
雨落在脸上。
柯薇娅低下头,发现自己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四周空荡荡的,祭坛和石柱都消失了。雨水沿着地面的裂缝流淌,汇入一处处浅浅的积水。
卡丽丝躺在她的怀里。
洁白的衣裙沾满了血迹,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旁。柯薇娅伸手替她拨开,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卡丽丝……”
怀中的女性轻轻动了一下。
柯薇娅急忙低下头。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望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认出了她。
“……柯薇娅。”
“嗯!我在这里。”
柯薇娅连忙握住她的手。
“我来接你了。罗莎琳德还在等我们,我们一起回去。”
卡丽丝轻轻点头。
“好……”
柯薇娅小心地扶着她,想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卡丽丝却皱起眉头,忍不住低低地咳了几声。
她赶紧停下动作。
“很疼吗?”
卡丽丝摇了摇头。
柯薇娅看着她身上的血迹,一时不知道该将手放在哪里。
雨还在下。
她将卡丽丝抱得更近了一些,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雨水。
“冷不冷?”
“有一点……”
柯薇娅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搓了搓。
“那我们快点回去。回去以后生一炉火,再给你煮点热汤。”
卡丽丝看着她,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你做的汤……能喝吗?”
“当然能!”
柯薇娅急忙回答。
“我现在做饭可厉害了,你都不知道。”
卡丽丝轻轻笑了一声,随即又咳嗽起来。
柯薇娅扶住她的肩膀,等那阵咳嗽渐渐平息,才发现她的呼吸比刚才更轻了。
她低下头,把卡丽丝的手握得紧紧的。
“卡丽丝,你还记得吗?”
她说得很快,生怕停下来便再也没有机会开口。
“我们以前说过的,等旅行结束以后,就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
“罗莎琳德总说她闲不住,到时候肯定又要拉着我们到处跑。我们就让她自己去,等她回来再给她留一碗汤。”
柯薇娅想了想,又连忙补充:
“对了,你不是一直想在院子里种花吗?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找一间带院子的房子,最好离河边近一些,你每天早上都能去看花。”
她低下头,努力朝卡丽丝笑了笑。
“你喜欢什么花,我都帮你种,好不好?”
卡丽丝安静地听着。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柯薇娅伸手替她擦去,指尖却碰到了冰凉的皮肤。
过了一会儿,卡丽丝轻轻弯起嘴角。
“……好啊。”
柯薇娅也笑了。
“那就说定了。”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人,见卡丽丝仍然望着自己,便继续说道:
“院子也不用太大,能放张桌子就好。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可以坐在外面喝茶。还有罗莎琳德,她肯定不肯老老实实待着,到时候……”
卡丽丝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柯薇娅停住话头。
“……卡丽丝?”
怀中的人没有回答。
柯薇娅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卡丽丝,醒醒。”
她等了一会儿,低头贴近卡丽丝的脸,想听听她的呼吸。
雨水落在两人的头发上,沿着衣领渗进去。
“你刚才不是答应我了吗……”
柯薇娅握着卡丽丝的手,试着将它重新贴在自己脸颊上。
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卡丽丝……”
她忽然想起祭坛上那片刺眼的光芒。
还有自己向前伸出的双手。
柯薇娅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又慌忙把卡丽丝抱紧。
“对不起……”
她俯下身,将额头贴在卡丽丝冰冷的额前。
“对不起,卡丽丝……”
雨声渐渐远了。
……
柯薇娅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透过窗帘,安静地落在床边。
她坐起身,急促地喘着气,双臂仍然保持着怀抱的姿势。
怀里空荡荡的。
柯薇娅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下意识地伸手摸索,指尖只碰到了柔软的被褥。
她终于慢慢放下双手。
梦里的雨已经停了,脸颊上的泪水却还没有干。
柯薇娅抬起头,望向房门。
莱奥妮和阿加莎就在隔壁。
她掀开被子,想去看看两个女儿。
脚刚碰到地板,白天森林里的景象便又浮现在眼前。莱奥妮满身是伤,阿加莎被黑袍人抓住,而那根短棍已经朝着莱奥妮落了下去。
柯薇娅停住了。
她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过了许久,她缓缓弯下腰,将脸埋进掌心。
“对不起……”
眼泪从指缝间滑落。
“卡丽丝……”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柯薇娅抬起头,慌忙擦去眼泪。
脚步声停在了门前。
“妈妈?”
是莱奥妮。
柯薇娅张了张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莱奥妮……怎么还没睡呀?”
“我起来喝水。”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柯薇娅低头擦了擦眼角,正想让女儿早点回去休息,却听见莱奥妮轻声问道:
“妈妈,我能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