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芙从花园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温度降下去才迈步
诺兰那档子事她暂时不想处理，也不能说不想处理，就是脑子有点乱，需要拿别的东西占一占
吃顿饭好了，从昨天到现在就啃了两块莉莉丝送来的点心，肚子早就空了
于是她前往了餐厅
城堡的餐厅在一楼偏厅，规模不大，平时是她自己吃饭的地方，偶尔也用来招待几个心腹
长桌能坐十来个人，现在只摆了一头一尾两副餐具，桌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旧桌布，中间搁着一盆蔫了吧唧的装饰花
埃芙推门进去的时候，牛头人正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摆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碗，碗里堆着满满的炖肉，热气腾腾
牛头人一手抓着勺子一手攥着半块面包，吃得正欢，看见埃芙进来，眼睛“噌”地亮了
“陛下！您咋来了！”
他放下勺子就要站起来行礼，膝盖撞在桌沿上，整张桌子晃了一下，那盆蔫花差点翻过去
埃芙抬手往下压了压
“坐着坐着，别折腾了。”
她在桌子的另一头拉开椅子坐下来
“我就吃口东西，你吃你的。”
“好好好！”
牛头人乐呵呵地坐回去，屁股在椅子上碾了两下，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
“陛下您等会儿！俺给您盛一碗！”
“不用，我让厨房随便弄——”
“跟俺客气啥！”
牛头人已经蹿出去了，那速度跟她的体型完全不匹配，眨眼工夫就从后厨方向拎回来一个碗，也是海碗，比埃芙的脸还大一圈
碗里盛满了炖肉，汤汁浓稠，颜色深沉，里面炖着大块的肉、几片蘑菇、半截没切匀的胡萝卜，表面漂着一层油光
埃芙低头看着面前这碗东西，尾巴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这什么肉？”
“野猪肉！”
牛头人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俺昨儿个在后山逮的！今早现杀现炖，搁了八种香料，小火煨了三个时辰！您尝尝，烂糊得很！”
埃芙看着碗里黑乎乎的内容物。那层油光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介于琥珀色和泥巴色之间的光泽
一块蘑菇浮上来又沉下去，慢吞吞的，像是自己也拿不准该不该待在这碗汤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牛头人
牛头人正双手托腮看着她，两只牛眼睛里全是期待，嘴角还挂着刚才啃面包留下的渣，笑得很憨厚
“陛下快尝尝！”
牛头人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埃芙内心挣扎了一下
她确实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理智告诉她随便吃两口填填肚子就行
但她的直觉正在拉警报，而且拉得很响！！
“行吧。”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
汤入口的那一瞬间，埃芙就觉得不太对
味道怎么说呢，咸是咸的，香料味也闻得出来，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很难描述的、直冲天灵盖的复合味道，像是把十几种不该放在一起的东西强行炖成了一锅，每个味道都在抢着说话，谁也不让谁
她咽下去了
嗓子眼儿有点发紧…
“咋样？”
牛头人凑近了些
“还行。”
埃芙面不改色地放下勺子
“味道挺……丰富。”
“嘿嘿！那您吃肉！”
牛头人把碗又推了一下
“肉比汤还香！”
埃芙深吸一口气，用勺子捞了一块肉出来。肉块炖得确实烂，戳一下就散了，卖相虽然糟糕，但至少看着熟了
她闭上眼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她顿住了..
咀嚼的动作停了
勺子在嘴边悬着，埃芙的表情从“勉强忍耐”逐渐转变成一种很微妙的空白
她看见眼前有一条光带，白花花的，铺向远方，光带两边好像有影子在晃，模模糊糊的，像小时候的事。她看见自己站在雪地里，看见一座城门，看见一把刀，看见……莉莉丝？
莉莉丝在光带尽头朝她招手，笑得还挺好看
再往后好像还有诺兰？
她站在莉莉丝旁边，也在笑，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
埃芙想听清诺兰在说什么，但耳朵里嗡鸣声太重了
“陛下？”
牛头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陛下您咋不嚼了？不合胃口？”
埃芙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
她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左手正死死撑着桌沿，指甲都抠进木头里了
额头上一层薄汗，尾巴僵成一根棍子，猫耳朵平贴在脑袋上，整个人的毛都炸着
“没、没事。”
她松开桌沿，坐直了，清了清嗓子
“有点烫。”
“烫吗？”
牛头人挠了挠头
“俺尝着不烫啊。”
“你皮厚。”
埃芙端起水杯灌了两口，想把嘴里那股味道冲下去
但那股味道很顽固，像是已经渗透到了舌根，喝多少水都冲不掉，她放下杯子，站起来
“我吃饱了。”
牛头人看了看她几乎没怎么动的碗，表情有点受伤
“就吃一口啊？不合您胃口？”
“不是。”
埃芙别开视线
“本魔王最近……胃口小。你吃吧，别浪费。”
牛头人“哦”了一声，倒也没多追问，把埃芙那碗端过来倒进自己碗里，呼噜呼噜吃得挺香
埃芙转身往门口走，走出两步，脚底下忽然一软，膝盖打了个弯，她扶住门框，撑住了
视野边缘在发黑，像是有人拿墨汁从周围往中间泼
她看见牛头人端着碗抬头看她，嘴巴张了张，好像在喊“陛下您咋了”
但声音越来越远。她看见天花板在转，看见门框在歪，看见自己的爪子从门框上一点点滑下去
“陛下！”
牛头人把碗一扔冲过来了
埃芙眼前一黑之前，用最后的力气抬起一根手指，指着牛头人的方向，气若游丝地说
“这辈子……本魔王……再也不吃你做的……东西了……”
然后她整个人往前一栽
牛头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她，半跪在地上，一手托着她，一脸懵
“陛下？陛下您说啥？俺没听清！”
埃芙已经软塌塌地瘫在他胳膊上了，黑头发散了满脸，尾巴耷拉着，猫耳朵彻底平了，整个人彻底晕了过去
牛头人蹲在原地，抱着昏迷的魔王，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扭头朝走廊那头扯着嗓子喊
“来人啊！陛下吃俺做的饭晕过去了！快叫医生！”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脚步声
远处某个房间里，莉莉丝正拿着古籍翻得专心，听见喊声手一抖，书“啪”地扣在了诺兰脸上
诺兰面无表情地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莉莉丝已经蹿出去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
“陛下——！您可别真出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