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芙坐在秋千上,脚趾头点着草皮,慢悠悠地晃,她看着远方的山脉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这架秋千不知道是哪个侍女偷偷装在花园角落的,铁架子生了锈,木板坐上去嘎吱响,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埃芙平时从来不来花园,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绕了一圈之后鬼使神差地坐了上去
尾巴从木板缝里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填坑的事安排下去了
诺兰说派一队亡灵工兵过去,三天能平整完。骨头收拢的事交给蜥蜴人自己处理,埃芙出钱修个像样的祠堂
她批条子的时候特意没写“赔偿”,写的是“结盟赠礼”
莉莉丝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条子收进文件夹里
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动作有点烦躁
九百多年
她活了九百多年
打过的仗、抢过的地方、踩过的人,堆起来能绕大陆两圈
以前她从来不回头看这些事,赢了就是赢了,谁还管输家怎么想
可现在她坐在这儿,脑子里老想着蜥蜴人使者那句话——“山谷里有三百多座祖坟”
三百多座
她让人挖石头挖了半年,把人家祖坟挖了个底朝天
当时她真没看见吗?
埃芙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时候的自己正处在扩张期,满脑子都是“地盘不够大”“城墙不够厚”,底下人报上来“挖出骨头了”,她连头都没抬就回了句“继续挖”
那时候她是真觉得不重要
几根烂骨头而已,能比她的城墙重要?
现在想起来,好像……有点混账
埃芙踢了一脚地上的土,把秋千晃得快了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长袍拖在地上的沙沙声,一听就知道是谁
埃芙没回头
“诺兰。你来干什么?”
诺兰没回答
她就那么走过来,在秋千旁边站定了,整个人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两只手揣在袖子里,长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晃
埃芙偏头看了她一眼,等了几秒,对方显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行吧,你站着吧。”
埃芙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看远山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一个坐在秋千上晃,一个站在旁边当雕塑
风吹过花园,月季花丛里有一只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远处官道上有一队商人的马车缓缓驶过,扬起一小溜灰尘
埃芙的尾巴在秋千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猫耳朵偶尔转一下方向,捕捉周围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诺兰开口了
“陛下。”
“嗯?”
“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埃芙愣了一下,秋千慢了下来
她扭头看着诺兰,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第一次见面。”
埃芙重复了一遍,想了想“雪地里那次?”
诺兰点了一下头
埃芙把脚在地上蹬了一下,秋千又晃了起来
记忆这东西挺奇怪的,平时想不起来,一旦提了个头,画面自己就往外冒
她眯起眼,视线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那条山脊线在她脑子里慢慢变白,盖上了一层雪
那年的雪下得邪性
五百年前,埃芙骑着马从北边往回赶,身后跟着一队护卫
她刚参加完与其他三位魔王的联席会议,会上吵得不可开交,为了一条矿脉的归属问题差点掀桌子
埃芙在会议上向来是吵架主力,但吵完之后还得自己骑马往回走,因为那三个家伙一个比一个抠门,连传送阵的费用都不肯分摊
那时候的埃芙一头黑发扎成高马尾,披风底下是惯常的黑色战袍,骑在马上威风凛凛,跟现在这副毛茸茸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她裹着厚披风走在队伍中间,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正烦着,忽然听见路边的雪堆里有什么动静
那动静很微弱,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但埃芙是魔王,耳朵比一般人灵,她勒住马,让护卫原地待命,自己下马往路边走了几步
雪堆底下埋着一个人
准确说,是个小姑娘
白头发糊了一脸,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胳膊上腿上全是冻伤,已经没多少气儿了
埃芙蹲下去扒开雪,把人翻过来,发现小姑娘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谁家的人?”
埃芙回头问护卫,护卫们面面相觑,这条路平时根本没人走,更别说这种天气,哪来的小姑娘?
埃芙蹲在雪地里想了想
她要是转身走了,这孩子撑不过半小时
她要是把人带回去,万一是个麻烦,还得管饭管住
想了三秒,她把披风解下来把人裹住,抱起来往马背上送
走一步算一步吧,先救活了再说
小姑娘伤得挺重,冻伤加失血,胸口还有一道口子,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人划的
埃芙手头没有治疗药剂,也懒得在这种天气里翻行李,索性把袖子一撸,拿匕首在手腕上划了一道,把手凑到小姑娘嘴边,让血滴进她嘴里
魔王的血嘛
疗伤效果差点,但把人吊住一口气还是够用的
小姑娘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埃芙怀里了
埃芙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把她搁在膝盖上,用披风裹着。护卫们在旁边扎了个简易避风棚,好歹挡了点雪
小姑娘睁开眼,视线从白茫茫的天转到埃芙脸上,盯了几秒,然后靠回去,把脸贴在埃芙胸口,安静得像只猫
埃芙低头看她
“醒了?”
小姑娘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你家在哪?为什么一个人倒在雪地里?”
小姑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埃芙差点没听清
“被赶出来了。”
埃芙挑了一下眉
“谁赶的?”
“家里人。”
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说我命不好,克死了弟弟。就把我扔出来了。”
埃芙沉默了两秒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白毛小萝莉,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脸上还带着冻伤的红痕,眼睛倒挺干净,黑亮黑亮的,没哭也没闹,就安安静静地靠着她
埃芙想起了一些事
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忘了
那时候她还小,也是个冬天,被自己家里人从门里推出来,门板在身后拍上,连包袱都没给她塞一个
她在雪地里站了半天,也没哭
哭有什么用,哭能让那扇门重新打开吗?
后来她爬起来了,一路往南走,走了一整个冬天,最后走到一座荒山脚下,碰上一群散兵游勇,抢了一把刀,把自己活成了魔王
她低头看了看诺兰,诺兰也看着她
“没名字?”
埃芙问
诺兰摇了摇头
“家里人不给取。说赔钱货不配有名字。”
埃芙啧了一声
好家伙,跟她当年一个待遇…
她家里人好歹还骂两句,诺兰家连骂都懒得骂,直接扔出来完事
“那你跟着我吧。”
埃芙把诺兰抱的更紧了
诺兰愣了一下,黑亮的眼睛睁大了些
“跟着我,有饭吃,有地方住。活儿不会少干,但没人打你没人扔你。”
埃芙低头看她
“你要愿意就点个头。”
诺兰点了下头
在这之后埃芙就把她带回去了
给起了名字叫诺兰,教她认字、教她法术,后来发现这孩子跟亡灵魔法特别对路,一学就会,简直跟天生就该干这个似的
诺兰话少,但做事利索,埃芙指哪儿她打哪儿,从不废话
画面断了
风从山脊方向吹过来,把埃芙的头发吹到眼前。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在秋千上,远处还是灰蓝色的山
诺兰还站在旁边,姿势都没变过
“你当年也真是。”
埃芙说,语气比平时轻了不少
“问什么答什么,连句废话都没有。本魔王问你要不要跟着,你就点了个头,连句‘谢谢’都不会说。”
诺兰沉默了一会儿,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跪下了
埃芙的秋千猛地停住
“你干什么?”
她从秋千上直起腰,眉头皱起来
“起来说话。本魔王还没落魄到要让人跪着跟我聊天的地步。”
诺兰没起来
她低着头,兜帽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紧抿的嘴唇
声音从帽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
“陛下。就算您失去了力量,变成了一个普通人,我也不会背叛您。”
埃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诺兰顿了一下又继续开口
“五百年前那场雪里,您割开手腕给我喂血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的命就是您的。您的领地我守着,您的城堡我看着,您的仗我替您打。您有魔力的时候是这样,您没魔力的时候也是这样。您变成猫也好,变成别的什么也好,对我来说没区别。您还是您。”
她又停了一下,抬起头,帽檐底下的眼睛直直看着埃芙
“我喜欢您,陛下。从五百年前那场雪里就开始了。”
埃芙整个人石化了
秋千的链条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是她的尾巴绷直了之后带出来的震颤
猫耳朵竖得笔直,尖端微微发抖,脸颊上的猫须纹路被涌上来的热度淹了一半
她盯着跪在地上的诺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
她说了!?
“你、你……”
埃芙从秋千上弹起来,结果因为动作太猛,脚被秋千板绊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诺兰怀里
她手忙脚乱地稳住重心,往后退了一大步,背撞上了后面的石墙
“你说什么玩意儿?”埃芙的声音有点劈
“本魔王刚被人骗了,变成这副鬼样子,手底下一个两个的就这么以下犯上?”
诺兰跪在原地没动,看着她
“莉莉丝掐我脸也就算了…”
埃芙越说越快,越说耳朵越红
“你也来?还、还说什么喜欢?五百年了你怎么现在才说?不是,本魔王的意思是——你早不说晚不说,非挑现在?本魔王现在是这个状态,你告白是觉得本魔王好欺负吗?”
诺兰依旧跪着,轻声说了一句
“陛下,您脸红了。”
“谁脸红了!”
埃芙炸毛了
“本魔王是气的!气的!”
她转身就走,尾巴在身后甩得跟风车似的,走出一段又停住,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起来!地上凉!回头膝盖疼了本魔王还得给你找药!麻烦死了!”
诺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埃芙已经走到花园门口了,手扶着门框,又停了一下
“……你说的那些,本魔王听见了。”
她的声音小了很多,尾巴也不再甩了,垂在身后轻轻晃
“回头再说。现在没空。”
她拐出门框,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
诺兰站在花园里,看着空荡荡的秋千还在微微晃荡,抬手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
风把她耳边几缕碎发吹起来,她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确实在笑
“回头再说。”
诺兰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