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埃芙睡着之后，梦来得毫无预兆…
她站在一棵枯树下
树很大，黑黝黝的枝干伸向天空，一片叶子也没有，像一只举向苍天控诉什么的大手
周围的地面是灰白色的，天也是灰白色的，整个梦里的世界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画，唯一有颜色的东西只有她自己——黑色的头发、黑色的衣服，还有身边那根活蹦乱跳的尾巴
埃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小的，还是毛茸茸的。梦里也没能变回去，这让她有点不爽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
埃芙扭头，莉娅站在她旁边，银白色的圣袍在灰色的世界里亮得刺眼，整个人自带柔光，跟她在现实里见过的那个蜡烛人一模一样
但梦里的莉娅看起来不太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埃芙说不上来，可能是表情，可能是距离感，反正就是不太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
埃芙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欢迎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莉娅反问，语气平和，甚至还笑了一下
埃芙还想再说什么，余光扫到周围，话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枯树外面围了一圈人
密密麻麻的，站得整整齐齐，把她们两个圈在中间。埃芙定睛一看，后脊梁骨凉了半截
最前排是光明神殿的圣骑士团，盔甲锃亮，长剑出鞘，每一张脸她都认识，至少揍过其中一半
圣骑士团后面站着几个她亲手灭掉的小国君主，再往后是被她抢过矿脉的矮人部落首领、被她烧过船的海盗头子、被她骂哭过的光明神殿说客——那位说客哭得比现实中还伤心，梦里都在抹眼泪
甚至还有那个说她裙子显胖的裁缝，缩在人群后面，手里还举着一把剪刀，表情幽怨得可怕
埃芙的尾巴绷直了
“这什么排场。”
她干笑了一声，试图维持住魔王的基本体面
“本魔王得罪过的人手拉手绕大陆一圈都站不下，梦里才来了这么点？瞧不起谁呢。”
莉娅没接她的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近得埃芙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光明神殿特产的香味，不知道是香薰还是圣光自带的效果，反正闻起来像是清晨的草地
然后莉娅伸手，握住了埃芙的手
埃芙整个人僵了一瞬，低头看了看两只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莉娅的侧脸
莉娅的侧脸线条很干净，下颌角利落，睫毛在灰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长
她没有看埃芙，目光扫过面前那些围拢过来的人，表情专注而严肃
“快跑。”
埃芙还没来得及问跑什么、往哪跑、怎么跑，莉娅拽着她就蹿了出去
埃芙这辈子跑过很多次——从敌人手里跑、从债主手里跑、从自己搞砸的宴会现场跑——但没哪次跑得像梦里这么离谱
她感觉自己脚不沾地，整个人被莉娅拉着从人群的缝隙里钻过去，左拐右拐，像一条被遛的鱼。枯树的枝干在头顶交错成拱顶，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怒骂声
什么“别让她跑了”“抓住那个魔王”“我的裙子你赔我”，场面混乱得像她某一年喝多了之后同时惹毛了三个邻国的外交使节
“你跑得还挺快。”
埃芙在喘气的间隙挤出一句
“你也不慢。”
“本魔王一直很快。”
“这时候就别嘴硬了。”
埃芙闭嘴了，主要是因为岔气了
她们跑出人群包围圈的时候，枯树林外面竟然有一条路，细窄的土路通向灰白色的远方
莉娅拉着她上了路，脚步不停
埃芙被拽着跑，心里升起一个非常诡异的念头，莉娅的手挺暖和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想抽自己，现在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吗？
然后箭来了…
埃芙没看见箭是从哪儿射出来的
她只听到一声短促的破空响，紧接着是“噗”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扎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里
莉娅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脚步踉跄，握着埃芙的手骤然收紧
埃芙扭头，看见一支黑色的箭贯穿了莉娅的胸口，箭尾还在微微震颤
银白色的圣袍上晕开一团深红
“莉娅！”
莉娅没倒下
她向前迈了一步，转身把埃芙往怀里一带，手臂环住埃芙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护在胸前
埃芙的脸被迫贴上了莉娅的肩膀，鼻尖撞在圣袍的布料上，整个人都懵了
“喂——”
她挣扎着想抬头看莉娅的脸
“别动。”
莉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之前轻了不少，带着一点闷闷的喘息
然后埃芙感觉到有东西落在自己手上，温热的，湿的，一滴、两滴、三滴，从上方滴下来，打在她的手背上
是眼泪？！
埃芙僵住了
“想要拾回力量…”
莉娅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字字清晰，像是在交代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就要直面自己的过错。”
“什么——你先把伤——”
“记住。”
莉娅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埃芙往怀里拢了拢
“你以前做过的事，欠过的人，不能永远绕过去。跑得再快也有跑不动的一天。你要……回头看。”
埃芙张嘴想说什么，但莉娅的胸口忽然涌出一大片红色，把银白色的圣袍染得触目惊心
她的身体软下去，重量压在埃芙身上，越来越沉
埃芙伸手去撑住她，指尖摸到的全是温热的、粘稠的东西
“莉娅！”
埃芙猛然睁眼
她盯着天花板，心脏擂鼓一样狂跳，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后背全是冷汗
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住了自己的腰，缠得死紧，猫耳朵压成了两条平线贴在脑袋上
“莉娅。”
她嘴里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有点哑
“莉娅——不对，本魔王喊她干什么。”
她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那支箭、那个拥抱、那些滴在手背上的眼泪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心跳压下去，脑子渐渐清楚过来
“我刚刚是在……关心那个蜡烛人？”
埃芙对着空气说出这句话，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她关心莉娅
在梦里，莉娅被射穿了胸口，她第一反应是喊人家的名字，语气慌张得跟什么似的。这要是让光明神殿的人知道了，够他们笑到明年
“不可能。”
埃芙迅速自我说服
“本魔王只是被梦吓到了。梦里那个场景太真实了，谁被射一箭我都得喊两嗓子。换成那个说我裙子显胖的裁缝被射了，本魔王也得喊。这跟关心不关心的没关系。纯粹是……应激反应。”
她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觉得非常合理
对，就是这样…
本魔王怎么可能关心那种一见面就举着圣剑追着自己跑的蜡烛人？
荒唐
埃芙松开缠在腰上的尾巴，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
然后她顿了一下
右手手背上有一种奇怪的触感
她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
湿的？
手背上确实有水痕，一小片，还没来得及干
埃芙盯着那片水痕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把手凑到脸上摸了一把，从眼角摸到明显的湿意，脸颊上还有两道没干透的泪痕
埃芙把手放下来，盯着天花板，表情严肃
她哭了？！
堂堂魔王，统治一方、让光明神殿头疼了几百年的埃芙，做了个梦，把自己哭醒了
“……这不合理。”
她躺在那儿，尾巴慢慢翘起来又落下去，翘起来又落下去，反复了好几次
梦里莉娅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想要拾回力量，就要直面自己的过错..”
“过错。”
埃芙咀嚼着这个词
她当然知道自己有错，活了这么久，魔王这个头衔底下压着的事儿多了去了
抢矿脉也好、烧船也好、揍那些君主也好，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做得不对——弱肉强食，大陆的规矩本来就长这样
但现在想想，好像确实有那么几件事，当时做的时候痛快，事后偶尔想起来，会有一点点……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压回去
“莉莉丝应该已经在找解除方法了。”
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找典籍也好、问高人也好，总有别的路子。直面过错什么的，听着就不靠谱，梦里的话能信吗？”
被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再说了…”
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本魔王又没做错什么。裁缝那条裙子确实显胖。”
她把被子裹紧了些，尾巴又不知不觉卷了上来，搭在枕头边上
过了几分钟，她小声补了一句
“那箭射得也太准了……梦里打人都不知道放水，这蜡烛人做事真是一根筋。”
然后又安静了
又过了几分钟
“……明天让莉莉丝顺便打听一下光明神殿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她对着枕头咕哝，“万一那个蜡烛人真出了什么事，本魔王好第一时间赶过去嘲笑她。对，就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