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条金色的线
埃芙躺在床上缓缓睁开了眼，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好一会儿，脑子还没完全启动，尾巴先自作主张地伸了个懒腰，翘起来绷直，尾巴尖勾了一下，又软塌塌地落回被子上
她伸手摸了一把脸
是干的
昨晚的眼泪早就干了，只剩下一道若隐若现的痕迹挂在脸颊上，被她随手一抹就没了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枯树、人群、箭、莉娅的脸，还有那句“直面自己的过错”
埃芙躺了五秒，然后果断决定不想了…
梦里的话能当真吗？光明神殿的人就算进了她的梦也只会跟她打架，怎么可能拉着她跑？
洗漱
换衣服
出门
她打开寝殿大门的时候，走廊上正好路过的两个骷髅守卫齐刷刷停住脚步，下巴骨张开了一个“哦”的弧度
埃芙瞪了她们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魔王出门？”
骷髅守卫识趣地把下巴合上，敬了个礼，继续巡逻去了
埃芙顺着走廊往议事厅走，路上遇到了端着茶壶的侍女、扛着斧头的牛头人、拖着长袍的诺兰
每个人看见她从房间里出来，表情都各有千秋——侍女是“陛下终于肯见人了”，牛头人是“陛下您气色不错”，诺兰是帽檐底下一声意味深长的“嗯”
埃芙一律用“本魔王只是闭关结束”打发过去，脚步不停，直奔议事厅
议事厅里，莉莉丝已经坐在长桌旁边了，面前摊着好几本翻开的古籍、一摞羊皮纸卷和一张画满线条的潦草地图
她抬头看见埃芙进来，脸上露出一个“来得正好”的笑，顺手把最近的一本册子往埃芙的方向推了推
“陛下，昨晚睡得怎么样？”
埃芙在长桌另一头坐下来，尾巴尖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行。查出什么了？”
“查到一点东西。”
莉莉丝翻开那本册子，指着其中一页
“我昨晚翻了宫廷图书馆的封印类目录，筛出了十七种可能性。其中十二种可以排除，三种条件不符，剩下两种有点意思。”
“说。”
“第一种，是古神时代流传下来的一种试炼咒。施术者把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封进媒介里，谁碰谁触发。效果是封印魔力，但目的是筛选——只有通过了试炼的人才能解锁力量。也就是说，设计这个东西的人本来是想找传人的，结果放了几千年没人碰，最后被陛下您踩了。”
埃芙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种呢？”
“第二种更麻烦。”
莉莉丝翻到下一页，“叫‘傲慢之锁’。专门针对那些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什么便宜都敢占的人设计的。效果一样是封印魔力，但触发条件是你主动、自愿、兴高采烈地把血滴上去。换句话说，它专门坑的就是……”
“行了。”
埃芙抬手打断她
“够了。第二种不用念了。”
莉莉丝乖巧地把册子合上
埃芙沉默了几秒，把“傲慢之锁”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决定暂时不予置评
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问
“解法呢？”
莉莉丝又翻出另一张纸
“两种可能性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查了古神遗迹的背景资料，那个遗迹的主人是个叫‘塞拉菲娜’的古神，专精领域是——精神系魔法，擅长让人直面自己的内心。她留下的东西，基本上都带有一种‘你不解决心理问题就别想拿到力量’的调性。”
埃芙把茶杯放下
“……直面内心。”
她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嗯。简单说，就是承认自己以前干过什么、亏欠过谁、做错了哪些事，然后把该还的还、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
莉莉丝掰着手指头数完，看了一眼埃芙的表情，补了一句
“当然，这只是典籍上的说法，不一定准。”
“肯定不准。”
埃芙斩钉截铁
“本魔王做事从来不亏欠谁。”
话音刚落，议事厅的门被敲响了
诺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用火漆封好的信筒
“北边来的…蜥蜴人部落的使者今早到了城门口，要求面见魔王，当面递交结盟书。”
埃芙皱起眉
“我不是说了这些事你们处理就行？”
诺兰把信筒放在桌上
“他们说必须面见。不然不签。”
埃芙的尾巴甩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再看了看莉莉丝和诺兰
莉莉丝露出一个“您请便”的微笑，诺兰的帽檐一动不动
“……行吧。”
埃芙站起来，把裙摆一正，深吸一口气
“本魔王亲自去。让他们在正殿等着。”
正殿很大，空荡荡的，从王座到门口有一段长长的红毯
埃芙坐在王座上，尾巴垂在一侧，尽量摆出她练了几百年的那副“本魔王不好惹”的表情
蜥蜴人使者是个高个子女性，鳞片青绿色，尾巴又粗又长，进来的时候尾巴扫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大概是结盟的礼物
使者在王座前站定，抬头看向埃芙
然后她明显愣了一下
埃芙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不动声色
“怎么，没见过魔王？”
“不、不是。”
使者赶紧低头行礼，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埃芙头顶瞟了一眼
“只是……传闻魔王大人近日闭关修炼，今日一见，似乎……嗯……修炼成果颇为别致。”
埃芙的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尖绷成了一条线
“本魔王修炼的功法特殊，外形变化是正常现象。你们蜥蜴人要是没见过世面就直说，本魔王可以给你们科普科普。”
“不敢不敢。”
使者赶紧把结盟书递上来
“我族诚心请求结盟，这是条款，请魔王大人过目。”
埃芙接过结盟书翻了翻。条款写得还算公道，无非是北边矿区通商、边境互不侵犯、联手对付光明神殿的巡逻队
她正准备点头，余光扫到条款最后一条，尾巴停住了
“等等。”
她把结盟书往桌上一拍
“这条‘归还祖灵圣地’是什么意思？”
使者的表情严肃起来
“魔王大人，北境那个山谷——我们蜥蜴人叫它‘唤灵谷’——是祖祖辈辈祭祀先人的地方。三百多年前您派兵把它占了，开成了采石场。我们一直没敢提，但这次结盟，族里长老说了，圣地不还，盟约不签。”
埃芙的脑子里“咔”地响了一声
三百多年前，北境采石场？
她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刚打下北边的地盘，缺石料修城堡，正好探子说山谷里有上好的花岗岩
她大手一挥就派人去挖了，挖了半年石头，留下一片被掏得乱七八糟的坑地
那会儿她压根没注意那地方原来是蜥蜴人的墓地
“那山谷里又没写你们的名字。”
埃芙习惯性地顶回去，但语气比她预想的软了不少，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使者不卑不亢
“我们族里没有写字的习惯。但那山谷里有三百多座祖坟。魔王大人派人挖石头的时候，把它们全挖了。”
正殿里安静了两秒
埃芙的尾巴不甩了
她抿着嘴，视线落在结盟书上，脑子里忽然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是昨晚梦里莉娅说的那句“直面自己的过错”
另一个是她自己的声音，在说“本魔王做事从来不亏欠谁”
两个声音撞在一起，撞得她胸口有点闷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
她把结盟书合上，往旁边一推
“容本魔王查证一下。如果属实，再说。”
“魔王大人明察。”
埃芙从王座上站起来，朝莉莉丝使了个眼色
莉莉丝心领神会，上前把使者请去偏殿喝茶
埃芙自己大步从侧门出了正殿，站在走廊里，手撑着墙，尾巴耷拉下来
“陛下？”
诺兰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她身后
埃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
“北边那个采石场，现在还开着吗？”
“早废了。石头挖完了，剩一堆坑。”
“那些坑底下……”
埃芙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个问法
“当年干活的人，有没有报过底下有东西？”
诺兰想了想
“报过。说挖出过骨头和陪葬品。您当时说‘一堆烂骨头管它呢，继续挖’。”
埃芙闭上眼
那话确实是她说得出来的风格。当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本魔王知道了。”
她睁开眼，语气有点闷
“那个采石场，派人去填了。把坑填平，骨头收拢好，该修坟修坟。钱从我的私库走。”
诺兰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埃芙转身往寝殿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别声张。就说本魔王是看在结盟的面子上给他们的好处。”
“明白。”
埃芙继续往前走，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一个破采石场，几根破骨头。本魔王又不是赔不起。”
她拐进寝殿走廊，消失在拐角
诺兰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帽檐底下的嘴角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