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塘鸡镇,热得理直气壮。
而我的人生,被一份函数专题讲义和两个男生填满了。
阿莱的补课方式简单粗暴:一道题,先让我做,做错了,讲,讲完再出三道同类型的。我错得越离谱,他讲得越起劲,讲到激动处还会拍桌子,拍得前排同学回头瞪我们。
"物理竞赛一等奖了不起啊。"我有次怼他。
"了不起。"他答得脸不红心不跳,"所以你放心跟着我学。"
……这人真是,脸皮的厚度和他保送的含金量成正比。
江屿的参与方式则完全不同。他不讲课,只在我们吵得不可开交时,慢悠悠飘来一句:"这一步错了。"
两个人齐刷刷看过去。
"哪里错了?"
他伸手,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一下,只点一下,又缩回去,继续刷他的题。留下我和阿莱对着一道题面面相觑,然后恍然大悟。
"你就不能一次说完吗?"阿莱抗议。
"说多了,"他翻过一页书,"显得你们笨。"
喂。喂!
就这样,白天被阿莱灌数理化,晚上在宿舍打着手电复盘,我的错题本从薄变厚,再从厚变薄。六月初最后一次模拟考,我从三十多名,一步跨进了前十。
班主任在讲台上宣布成绩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三秒,眼镜片后的眼神像在重新评估一件商品。
只有四十天了。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一天撕一页,撕得人心慌。阿莱照旧每天最早到,只是不再趴着补觉——他都保送了,来学校纯属"蹭空调顺便看你们奋斗"。江屿的话更少了,笔尖沙沙的声音成了教室的背景音。
六月,中考。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天蓝得像假的一样。阿莱请我和江屿去镇口吃冰,绿豆味,两块钱一支。
"考得怎么样?"阿莱问。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咬着冰棍,"我蒙的。"
"蒙也要蒙上。"江屿说。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咬着冰棍看远处,好像只是随口一说,好像根本不记得这句话是他在春天说过的。
可我记得。
——
放榜那天,我是在班主任办公室看到成绩的。
全班第三。
我从初一4班爬出来的那个人,中考全班第三,全校第七。县重点高中,录取线之上,稳稳当当。
班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了很多话,什么"我就看好你"什么"一只脚踏进大学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攥着成绩条冲出办公室,冲过走廊,冲下楼梯,一路冲到操场。
阿莱和江屿在榕树底下,一人一瓶汽水,像无数个放学的傍晚一样。
"第三!"我跑过去,喘得说话都碎,"全班第三!"
阿莱先笑出声:"黑马!我们班出了匹黑马!"
"庆功宴我请。"他晃着汽水瓶,"糖水铺,管够。"
江屿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嘴角有一点笑。
"江屿呢?"我问,"你考哪儿?"
"县二中。"他说。
我的心,咔哒一声,往下沉了一格。
县重点和县二中,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隔着一整座县城。
"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挺好的。"
"挺好。"他说。
阿莱看看我,又看看他,忽然搓搓手:"那个,糖水铺今天有椰汁西米露,走吧走吧。"
那个夏天,我们仨把镇口的糖水铺吃了个遍。阿莱话多得像要提前把高中三年的都说完,江屿照旧话少,偶尔接一句,刚好接在我话掉在地上之前。
开学前一晚,最后一场庆功,散场时下起了小雨。阿莱骑车先走,车灯在雨里晃晃悠悠。
伞底下只剩两个人。
"县二中……"我盯着积水里破碎的灯光,"远吗?"
"还行。"
"以后还能一起写作业吗?"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夏一。"他忽然叫我,叫的是全名。
"嗯?"
"好好考。"他说,"大学,考出来。考到广州去。"
我抬头。伞很小,他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安静得像塘鸡镇的河水。
"为什么是广州?"我问。
他没回答。雨下大了,我一路跑回家,跑到屋檐下才想起来——
我忘了问他,为什么偏偏是广州。
——
后来的两年,用一句话就能讲完: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圈子,见了面客客气气,见了面又不知道说什么。
高考,阿莱上了985理工大学,江屿是大学城的外语外贸大学,只有我考上一个普通本科。高考那个暑假,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复读。"
父亲跟我谈了三个晚上,谈到最后摔了门。他觉得女孩子再复读多一年就迟一年毕业工作,投入又多一年。母亲背着我抹眼泪。全村人都觉得这孩子读书读魔怔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读魔怔了,我是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想要一样东西——想要去一座城市,想要离一个人近一点,近到内环路上步行十几分钟就到的那种近。
因为分数在本科线以上,所以复读学校根据分数段收的费用并不高,一千左右一个学期。但是我爸爸不愿意掏这笔钱,他在电话里撂下一句话“你做人不要这么自私”。
经历了一年的寒窗闭关复习。
2007年9月,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了小谷围岛的校门口。
录取通知书上那所大学,和江屿的学校紧紧相邻。开学典礼那天,我特意查了地图——两校之间,步行,十几分钟。
一只脚踩进大学校门的那一刻,我掏出手机,给阿莱发了条短信:
"我到广州了。"
三秒后,他回:"欢迎欢迎!周末聚,叫上江屿!"
我站在校门口,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这座南方城市湿热的、陌生又滚烫的气息。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时隔两年,我马上要见到江屿了。
我该穿哪件衣服?
这条裙子上次见面时还没买,会不会显得太刻意?穿裤子吧,显得太随便?那裙子呢……
我,中考黑马、复读猛士、跨越三百公里的孤勇者,站在大学门口,被一个愚蠢的问题难住了整整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