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难受……”
芙兰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鲜血顺着鳞片之间的缝隙流下,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伤口。
“这是……疼吗?”
“对啊对啊~”
莎耶蹲在不远处,兴致勃勃地回答。
“有没有感觉心跳加速!?身体发热!?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种感觉超爽的~!”
她滔滔不绝地分享着自己的经验,恨不得把每一种疼痛的感受都掰开揉碎了讲给芙兰听。
可惜,芙兰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腹部的伤口,用力将裂开的血肉合拢。
随后,一团炽热的火焰从口中喷出,直接灼烧伤口,将血液与破损的组织强行凝固在一起。
滋——
焦糊味弥漫开来。
这套止血动作做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但比起伤口本身,芙兰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疼。
真的很疼。
而且,这种疼痛并不会因为伤口被封住就消失。
“哦哦~”
莎耶看着他的动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还怕血吗~?真是个胆小鬼~”
芙兰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
回答得斩钉截铁。
“毕竟在这里不能再生。”
芙兰没有继续争辩。
他很清楚这一点。
在平时,这样的伤口根本算不上什么。只要给他一点时间,身体就能自行恢复。
可在这里,情况完全不同。
受伤就是受伤。
流血就是流血。
而失去的东西,也不会轻易回来。
就在这时,芙兰忽然感到尾巴上传来一阵剧痛。
他猛地回过头。
几把骨制小刀不知何时已经刺穿了他的尾巴,刀柄在风中微微晃动。
“什么时候——”
话还没说完,莎耶已经冲到了面前。
她手里握着另一把骨刀,直直刺向芙兰的胸口。
芙兰立刻抬手格挡。
然而,莎耶并没有按照预想中的轨迹出刀。
她猛地撞进芙兰怀里,借着对方抵挡的动作扭转身体,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狠狠掀翻在地。
轰!
芙兰的后背砸进焦土。
莎耶顺势压了上去,双手分别按住芙兰的手腕,将他的双手死死钉在地面。
“好姐姐~”
她俯下身,脸几乎贴到了芙兰面前。
“你似乎很怕疼啊~”
下一秒,她的手直接探进芙兰腹部的伤口。
手指在伤口深处肆意搅动,毫不顾忌地拨弄着那些本该被好好保护起来的组织。
“唔!”
芙兰的身体猛地绷紧。
剧烈的疼痛令他几乎瞬间失去了呼吸。
“好可爱啊!姐姐~”
莎耶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让我们再亲热一点好不好~?”
“你这个……”
芙兰猛地抬起一只手,利爪直刺莎耶的脖颈。
莎耶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偏头躲开。
爪尖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带起几滴血珠。
两人同时停顿了一瞬。
他们都知道。
已经到极限了。
莎耶的身体依旧残缺,莎胧也只能勉强维持她的形态;芙兰的伤口虽然被火焰封住,但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那些受损的肌肉。
他们甚至不需要再计算谁的力量更强。
因为这场战斗,很快就会结束。
莎耶终于松开了手。
她向后退去,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慢慢舔舐着手指上的鲜血。
温热的血液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新鲜。
滚烫。
里面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活着的气息。
莎耶眯起眼睛,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嗯~甜!”
她舔了舔嘴角,又看向芙兰。
“话说,你不止血了吗?我还想再开袋即食一次呢~”
芙兰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自己的伤口。
“不了。”
他抬起头,望向莎耶。
“该结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高大的身躯逐渐收缩,血红色的鳞片也随之变得黯淡。翅膀缓缓收拢,粗壮的尾巴垂落在地。
转眼间,他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有些瘦弱、总是一副没睡醒模样的芙兰。
可在他的身前,空间却开始扭曲。
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焦土上的碎石缓缓浮起,紧接着是断裂的骨骼、烧焦的树木,以及远处那些早已失去形状的岩石。
它们全都朝着芙兰身前的某一点飞去。
引力。
越来越强的引力。
莎耶脚下的土地开始龟裂,碎石从地面剥离,擦着她的身体飞向前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离地的双脚。
然后,兴奋地咧开嘴。
“哦哦哦哦!”
芙兰的目光越过无数飞舞的碎片,落在她身上。
“小妹。”
他的声音很轻。
“来吧!!”
莎耶仰起头,张开双臂。
“好啊!!姐姐~”
她伸手抓住自己的脊椎,用力将其抽出。
血肉撕裂的声音响起。
莎耶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将脊椎握在手中,像甩动一条鞭子般甩了甩。
随后,她又从自己残破的大腿中抽出一截粗壮的骨骼。
两截骨骼在她手中拼合。
咔。
一柄粗糙而狰狞的长枪,就这样出现在她手里。
莎耶抬起枪尖,指向芙兰。
而莎胧则从她的背后延伸出来,牢牢缠住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向后拉去。
黑色的身体不断延展,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莎耶的伤口被再次撕裂。
断裂的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她的身体几乎要被这股力量扯散。
可莎胧仍然没有松手。
“姆……”
它努力将自己固定在地面上,拼尽全力将莎耶向后拉。
莎耶低头看了看缠在自己身上的孩子。
“辛苦你啦~”
“姆!”
莎胧用力回应。
另一边,芙兰身前的空间已经彻底变了形。
强大的引力撕裂地面,整片焦土像被无形的巨手掀起,朝着中心疯狂汇聚。
蕾雅挣扎着抬起头。
她看见了两人最后的准备。
也看见了芙兰眼中的决意。
她想要站起来。
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芙兰……”
声音被狂风撕碎。
没有人听见。
引力达到了顶点。
碎石、断木与焦黑的泥土在空中交错,连远处的地面都被撕出一道道裂缝。
芙兰缓缓抬起手。
莎耶握紧长枪。
两人同时露出了笑容。
“就是现在!”
下一刻,攻击同时释放。
莎耶没有试图抵抗那股恐怖的引力。
相反,她顺着引力的方向,将手中的长枪全力投出!
长枪脱手的瞬间,莎耶的双臂猛然向前伸展。
她的肌肉彻底绷断,身体也失去了最后的支撑,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吸向芙兰。
可那柄长枪,却比她更快。
没有任何阻碍。
它贯穿了芙兰的身体。
也贯穿了不知何时冲上前来、挡在芙兰身前的蕾雅。
枪尖从两人身后穿出,带着一串飞溅的鲜血,最终深深扎进远处的地面。
而莎耶仍在向前飞去。
她的手臂被引力撕扯得几乎要脱离身体,身上的黑膜也在一点点剥落。
可她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
甚至还惬意地活动了一下手指。
“哎呀……”
她看着自己逐渐变形的手臂。
“有点像按摩呢。”
“姐姐……”
蕾雅低下头。
她看见长枪贯穿了自己的身体,也看见芙兰胸前那个巨大的伤口。
芙兰没有再看莎耶。
他只是伸出手,紧紧抱住了蕾雅。
就像她们刚刚诞生时一样。
那时,她们什么都不懂。
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母亲口中的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们只知道,当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离开以后,自己身边只剩下了彼此。
姐姐要保护妹妹。
妹妹也只能依靠姐姐。
这么多年过去,她们依旧没有改变。
“结束了。”
芙兰轻声说道。
“已经结束了。”
蕾雅的手指颤抖着,慢慢攥住芙兰的身体。
她想说些什么。
想问他为什么不躲开。
想告诉他,自己明明已经决定要保护他了。
可最后,她只是抱紧了芙兰。
“……笨蛋。”
芙兰没有反驳。
他只是闭上眼睛,轻轻笑了笑。
他的脸上有遗憾。
遗憾自己始终没能逼出莎耶真正的实力。
遗憾自己没能完成母亲交代的事情。
也遗憾这场战斗,最终还是走到了这里。
可在那些遗憾之下,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
至少,最后的最后,她们仍然在一起。
至少,她没有让姐姐独自面对这一切。
至少……
芙兰的目光逐渐模糊。
“这是……”
他忽然注意到,莎耶握着长枪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两片鳞片。
一片金色。
一片血红色。
它们紧紧贴在莎耶的手腕上,像两枚小小的印记。
芙兰怔怔地看着那两片鳞片。
随后,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
最后的攻击,并不是为了杀死莎耶。
而是为了把什么东西留给她。
哪怕只有这么一点。
哪怕对莎耶来说,这两片鳞片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那已经是芙兰能够留下的全部了。
“小莎耶。”
芙兰抬起头,望向那个被引力拉扯得狼狈不堪的身影。
“最后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莎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他。
“什么?”
她咧开嘴。
“我可不包答应的哦~”
芙兰笑了。
“抱抱我们。”
莎耶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瞬。
“……嘶。”
她认真思考了起来。
这可是个麻烦的要求。
她现在自己都快站不住了。
浑身上下没有几块完好的血肉,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不断涌上脑海。莎胧虽然努力支撑着她,却也已经疲惫得连身体都无法完全展开。
而且……
莎耶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真麻烦。”
她嘀咕了一声。
最后,还是慢慢蹲了下去。
“行吧行吧。”
她张开双臂。
“来吧。”
蕾雅和芙兰靠了过来。
两人一左一右,轻轻抱住了莎耶。
那一瞬间,她们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温暖、强大,又带着一点令人安心的任性。
与记忆中的母亲几乎一模一样。
明明眼前的人不是母亲。
明明她们早已不是刚刚诞生、只能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孩子。
可身体深处,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依赖却没有随着时间消失。
她们曾经以为,只要变得足够强大,就能不再害怕失去。
可直到此刻,她们才发现。
原来自己仍然只是想要一个拥抱。
芙兰的眼泪落了下来。
蕾雅也终于忍不住,紧紧攥住莎耶的衣服,任由眼泪浸湿那片早已被鲜血染红的布料。
莎耶低头看着她们。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
比如,别把她的衣服弄脏。
比如,她现在真的很累。
比如,这场架打得还算尽兴,下次有机会再来一次。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只是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两人的后背。
“别把我衣服……”
她停顿了一下。
看了看自己破破烂烂、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的衣服。
随后,她叹了口气。
“算了~”
莎耶的声音轻了下来。
“已经结束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三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远处,长枪仍然插在焦土之中。
枪身上残留的血液缓缓滑落。
那两片一金一红的鳞片,在莎耶的手腕上轻轻闪动。
姐妹之间的战斗,终于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