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会想。
如果我们只是普通人就好了。
如果我们的出生不带着某种目的,如果母亲没有告诉我们终将迎来的结局,如果我们也能像那些孩子一样,自然而然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那该有多好。
出生,上学,结婚,生子,老去。
多么普通的事情。
普通到我们甚至无法想象。
对那些孩子来说,未来是无穷无尽的。他们可以为明天的考试发愁,可以为了喜欢的人脸红,可以在某个平凡的午后,和朋友争论今晚究竟吃什么。
他们会长大,会衰老,会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
而我们呢?
我们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
等待那个素不相识的家人出现。
等待她举起武器。
等待自己在某一天,被那个本该与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人亲手杀死。
……
好想母亲。
明明只见过一面。
明明没有什么感情基础。
明明她只是摸了摸我们的头,交代了几句话,就匆匆离开了。
可为什么……
为什么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还是想起了她?
——
“你的名字是芙兰。”
母亲蹲在我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虽然你姐姐有点笨,但也不要嫌弃她哦。”
温暖的手掌落在头顶。
那份温度,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很温暖。
也很无情。
她告诉了我们名字,告诉了姐姐要保护妹妹,又告诉了我不要嫌弃姐姐。
说完这些,她就离开了。
没有留下更多的话,也没有告诉我们该如何活下去。
就好像她只是路过这里,顺便把两个孩子交给了这个世界。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姐姐?”
我看向身旁的蕾雅。
她比我早一点睁开眼睛,也比我早一点意识到,我们已经被母亲留在了这里。
姐姐很笨。
这一点,母亲说得一点也没错。
她不太擅长理解复杂的事情,也不懂得怎样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
但她很温柔。
母亲离开以后,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
我饿了,她会想办法找吃的。
我困了,她会让我靠着她睡觉。
我害怕的时候,她会抱住我,告诉我没关系。
虽然有时候,她自己也会害怕得发抖。
可她还是会把我抱得很紧。
“芙兰!”
某一天,姐姐突然兴奋地叫住了我。
“你快来看!这里好美!”
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见证四季的更迭。
夏天,树木长得茂盛,浓密的枝叶遮住天空,风里带着青草的味道。
秋天,叶子慢慢变黄,最后从枝头落下,铺满了地面。
冬天,万物沉寂,树枝上连一片叶子都不剩,整个世界像是失去了声音。
然后是春天。
冰雪融化,泥土重新变得湿润,沉寂了一个冬天的枝头冒出嫩芽。
那些我们从未见过的景象,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眼前。
姐姐蹲在一朵刚刚盛开的花旁边,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站在她身边,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什么是美?”
姐姐愣住了。
“哎呀!就是!怎么跟你说呢!?”
她抓了抓脑袋,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就是看了之后会很开心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懂了!”
我看向姐姐。
“姐姐,你好美。”
蕾雅一下子安静了。
随后,她笑了起来。
“你也很美啊,芙兰~”
她伸出手,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抱得很用力。
却也很温暖。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死亡。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究竟能够持续多久。
我们只是觉得,只要彼此还在身边,那么明天就一定会比今天更有趣。
——
后来,我们见证了生命的诞生。
也见证了一个又一个文明的出现。
有些种族喜欢和平,有些种族崇尚力量,还有些种族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着。
我们看着他们建立城市,建立国家,创造属于自己的历史。
那时候,我们甚至为该选择怎样的未来而争论过。
最后,因为猜拳输了。
姐姐选择了看起来比较文明的人类。
我则选择了那些看起来更加邪恶的魔族。
“为什么输了的人就要选魔族啊!”
姐姐当时还很不服气。
“因为姐姐赢了呀。”
“芙兰,你学坏了!”
“都是姐姐教得好。”
姐姐气得鼓起脸。
我笑了很久。
那时的我们,真的很开心。
后来,姐姐开始管理人类。
她不擅长管理下属。
因为太过温柔,她总是放任那些人类犯下一个又一个错误。
他们为了权力争斗,为了利益背叛彼此,甚至一次又一次地挑起内战。
每当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在战火中消失,姐姐都会难过很久。
我不止一次劝过她。
“姐姐,你应该让他们付出代价。”
“可他们也只是想好好活着呀。”
她总是这么回答。
“我只是希望他们能有更好的生活。”
“可他们正在为了自己所谓的生活杀死彼此。”
姐姐沉默了。
然后,她又笑了笑。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的。”
后来,她根据每个人的性格,制造了不同的假人。
她试图让那些假人代替自己处理事务,试图让这个已经变得混乱的世界重新回到正轨。
甚至……
她还以自己为基础,设计了几个假人。
我看着那些越来越精细的造物,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姐姐,停下来吧。”
她没有回答。
“蕾雅。”
我第一次认真地叫了她的名字。
“你到底想做什么?”
姐姐停下手里的动作。
过了很久,她才转过头。
“我只是为了之后做准备。”
明明就是在说谎。
明明已经很伤心了。
明明只要转过头,就能看见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我。
她明明可以告诉我。
可以和我一起想办法。
可以在这个漫长得近乎没有尽头的时间里,和我一起寻找其他的可能。
可是她没有。
她固执地把自己锁了起来。
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还有那些不愿意被任何人看见的东西,全都藏在了那副笑容后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劝她。
一次又一次地被她拒绝。
直到有一天,姐姐彻底不再与我联系。
我终于忍不住找到了她。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用我从未听过的冰冷语气朝我怒吼。
“滚!”
我愣住了。
“我没有你这样懦弱的妹妹!”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永远不要再联系我!”
……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安静。
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刺耳。
我想问她为什么。
想告诉她,我不是害怕她变得强大,也不是害怕她做出那些改变。
我只是……
不想看着她一个人走下去。
可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我转过身,离开了那里。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只剩下漫长的沉默。
直到小莎耶出现。
姐姐终于重新联系了我。
可那时候,我正忙着处理魔族的事务,忙着应付那些不断出现的敌人。
我甚至没能和她说上一句话。
只能勉强分出一点注意力,听见她们在交谈。
那时的姐姐,似乎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会生气,会抱怨,会因为一些毫无意义的小事和别人争论。
而小莎耶……
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就想起了过去。
想起了那个还会拉着我看花的姐姐。
想起了那些没有战争、没有争吵、没有分别的日子。
虽然小莎耶说话很伤人。
虽然她总是做出一些让人恨不得把她丢出去的事情。
虽然她根本不懂得体谅别人的心情。
可是,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语里,在那些毫无顾忌的举动里,我偶尔还是能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温柔。
那种感觉,和母亲很像。
不讲道理。
不顾别人的感受。
甚至有些无情。
可当你真的快要倒下的时候,她又会莫名其妙地伸出手。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姐姐。”
“怎么了?”
“你好美。”
蕾雅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嗯!你也很美。”
芙兰的嘴角微微扬起。
“真是肉麻。”
莎耶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明明都伤得动不了了,却还有力气开玩笑。”
蕾雅抬起手,擦掉眼角的泪水。
她的手臂却越来越沉。
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芙兰。
“……”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抱紧了自己的妹妹。
随后,手臂缓缓垂落。
“小莎耶……”
芙兰的声音很轻。
“嗯?”
“吃掉我们吧。”
莎耶眨了眨眼睛。
“唉~?”
她的表情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
“别这么不情愿。”
芙兰笑了笑。
“母亲交代过的。”
他抬起眼睛,似乎想再确认什么。
“你是有资格与母亲同姓的孩子,对吧?”
芙兰看向怀里的蕾雅。
“姐姐?”
没有回应。
“姐姐?”
依然没有回应。
蕾雅安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定格,仿佛只是终于累了,想要好好睡上一觉。
芙兰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垂下眼睛。
“……是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惊讶。
只是有些遗憾。
“结束了。”
他轻轻抱住蕾雅。
“终于。”
芙兰缓缓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说话。
就像终于放下了背负许久的东西,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他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至少,看起来没有留下什么遗憾。
至少,看起来很平静。
莎耶没有打扰他。
她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怀里的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她身上的伤口开始迅速愈合。
断裂的肌肉重新连接,破损的骨骼恢复原状,失去的血肉一点一点地生长回来。
那种曾经令她无比熟悉的力量,再次顺畅地流遍全身。
不可再生的限制,解除了。
可莎耶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一金一红的两片鳞片依旧留在那里。
她用指尖碰了碰。
然后,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慢慢站起身。
四周很安静。
没有火焰。
没有爆炸。
没有人再向她挥拳。
莎耶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渍。
“蕾雅姐甜甜的。”
她认真地回味了一下。
“芙兰姐辣辣的。”
她又舔了一下嘴角。
“很美味。”
说完,她摸了摸自己已经恢复完整的肚子。
“我吃饱了。”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下次见啦~”
没有人回答。
于是莎耶继续往前走。
她的脚步轻快,甚至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聚餐。
而在她身后。
两个曾经见证过四季、文明与无数生命诞生的孩子,终于不必再等待那个素不相识的家人了。
她们再也不用等待死亡。
也再也不用等待明天。
因为对她们而言——
故事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