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腿是麻的，肚子是空的，脑子里全是乱的。
从营地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就像沙漠里的蜥蜴，漫无目的，没有归处，也没有去处。
他就这样一直走，走进虚外，走进禁区，从白天走到傍晚，又从傍晚走进黑夜。
天黑了。他在一个废墟旁停下，靠着残垣断壁坐下来。四周全是废墟，远处有法骸的嘶吼声，忽远忽近。
他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但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人：大壮，小满，老陈，刀疤，阿鼠，还有所有人……每一个人都在他的脑子里，赶不走，也压不住。
那些刺耳尖锐的声音还在耳边。
“你是执行者！”
“就是他害死了大壮！”
“把他赶出去！”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皱着眉头，紧闭双眼——有的时候，他甚至想：如果身边有一只法骸的话，嘶吼声说不定能盖住这些声音。
但空气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的安静……
安静到只有脑子里那些甩不掉也忘不掉的尖酸刻薄……
他能去哪呢？他不知道。
他还能回去吗？恐怕不能。
现在他真的成了一个单打独斗的人……
不过，他的脑子里还剩下一个地方——他早上刚刚离开的，那个如同神殿一样的地方。
那里也可能是自己最后的栖身之所了……
这样想着，他睁开眼：四周又是那些看不懂的文字，那些破败的石雕——他好像回来了。
还是那片金色的光。那块碎裂的东西悬浮在中央，在他的眼前缓缓旋转。
神殿——如果这能称之为神殿的话。
“你回来了。”
那个声音再次在御子曦耳边响起，依旧那样平静，如流水一般，波澜不惊——只不过这一次，御子曦心中里的警惕已经全部转换成了疑惑。
“我怎么回来了？”
“我把你传送了回来。”
“那谢谢你的好心喽，”御子曦无奈地耸了耸肩，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反正你也没地方可去了，不是吗？”那声音依旧平平的说道，“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回到这里，随时随地”
“是啊，”御子曦抬起那只布满蓝色能量波纹的胳膊，嘲讽似的笑了一声，“如果不是你给我这股力量，恐怕我不会被赶出来。”
“可这是你自己愿意接受的，不是吗？”
“……”
御子曦没有说话——确实，当时那个同意接受这股力量的人，是他自己。
“唉……”
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再警惕，不想再质疑。
不过他还是有些问题的。
沉默了很久。御子曦缓缓开口。
“你说我是执行者后裔？”
“是。”
“执行者到底是什么？”御子曦抬头看向中央，随后又看向自己的胳膊，眼里满是疑惑，“如果这真的是神的力量，那为什么大家会谈之色变，甚至说我是灾祸？”
声音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
“旧法时代，有三十六位诸天之神，掌管三十六种核心法则。在他们之下，还有大大小小的其他神明，而执行者，是诸神选出来的代表，负责传达、执行、制衡诸神之间的力量，避免诸神之间的争斗。他不属于诸神，但也不是凡人。”
“所以说，我就是个传话的？还是个和事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随便你怎么想。”
“有必要这么随便嘛……”御子曦耸了耸肩，像是想到了些什么，随即开口问道，“既然你给了我执行者的力量，那你也是执行者吗？”
“对，”那声音顿了一下，“我是最后一任执行者，在大灾变之后，我跟随诸神一同陨落，只不过我比较幸运，将最后一抹神识强行寄托在了这座神邸当中”
“大灾变？”御子曦重复了这三个字，“之前一直听老一辈的人说过……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天灾吗？”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几百年前，有一个神——亚基，他想统治一切。所有的神迹，所有的法则，所有的秩序，所有的人类。他不想再和其他神分享这个世界。”
“所以他做了什么？”
“他用自己的力量撞击诸神的法则，通过这种方式打开法则缺口，会是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法则全部因他而崩溃，三十六位诸天全部陨落，人世间的规则，规律，万物运行的逻辑全部开始崩坏，山河倾倒，生灵涂炭，泄露的法则之力被凡间的生灵吸收，转换为了可怕的怪物，也就是你们口中的——法骸。”
“那个神呢？”
“死了。他也无法承受法则被破坏之后所产生的那股强大的力量，和诸神一起，神格寂灭，死在了大灾变中。”
御子曦沉默了很久。
“所以大灾变不是天灾？”
“不是。”
“是神引发的？”
“是。”
御子曦沉思片刻，像是想到了些什么，轻哼一声。
“那看来你这一任执行者不太称职啊，说是制衡诸神，避免内斗，结果你们自己的人把自己搞垮了，还把我们这些普通人都搭进去了。”
御子曦说完后，声音沉默了一会儿，也跟着笑了一声。
“是啊，我是一个不怎么称职的执行者……”
“嘛，算了，”御子曦耸了耸肩，“就现在的这幅光景，还不如大灾变呢……”
御子曦靠在墙上，闭着眼。他的脑子很乱——执行者，大灾变……对他一个拾荒者来说，信息实在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你还没回答我真正的问题呢，”短暂的沉默之后，御子曦继续说道，“如果像你说的，执行者是信使，那为什么现在所有人都把执行者当成灾星，像是看见了瘟神一样赶走；天枢城的那些猎……猎什么来着？”
“猎神者。”
“啊对，猎神者，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人心都是权力的奴隶，”那声音继续说道，“大灾变之后，活下来的人类创造了新的秩序，其中就有你们天枢城邦。
“在神的时代，神虽然并不直接接触人类，却受人类敬仰，人类甘愿成为神的子民；而现在不一样，诸神寂灭，人类需要管理者，需要一个领导，于是人类自己担任了这个职责，他们掌握了权力，也被权力慢慢腐蚀。
“这股迂腐到了今天，你们已经被分成了三六九等，最高等的那一批掌握权力的人类，他们害怕失去这些权利，害怕神的归来夺走他们现在享受的一切，所以，他们要避免这一切的发生，而执行者就是神的代表，所以他们需要用尽一切的力量去抹杀这个代表，杜绝任何神迹归来的可能。”
御子曦沉默了——是啊，他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因为父母身上带有执行者的血脉，所以被杀；而他们这些底层的拾荒者，也只配在外城的最边缘，苟且偷生，死了也不会被任何人知道。
“我明白了……”御子曦点了点头，“所以你找到了我，让我找回三十六诸天的力量，是想重新回到你口中那个神的时代吗？”
“没错，”那声音的语调明显尖了几分，“然后让神纪重铸。让世界回到它该有的样子，回到秩序还在的时候。”
“可是你说过，大灾变的时候，三十六位诸天全部陨落了，我上哪去找他们？”
“虽然诸天已死，但是他们将最后的神格碎片注入了凡间，这也是为什么世界上的法则并没有完全消解于沉寂的原因，”那声音明显冷静了不少，“这些神格碎片存在于人类当中，一代一代传递，以维持着这个世界最后的存在，一直等到，执行者的后裔将他们全部找到，重铸神迹——也就是你。”
“我……”
御子曦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蓝色纹路在微微发亮。
“你竟然能把我传送回来，也能在这里和我对话，为什么你不自己去找呢？”
“我残存的神格已经损坏，已经不允许我去直接影响这世界的一切了，我给予你的力量与我的力量相互共鸣，才能把你传送回来，”那声音稍微顿了一会后继续说道，“而且我如果真的可以离开这里的话，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你，甚至是去找你的父亲呢？”
“也有道理……”御子曦挠了挠头，“那……我该去什么地方找他们呢？”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御子曦满脸都是震惊和质疑，“你都不知道的话，我怎么去找啊？”
“我的力量已经残破道无法准确定位所有诸天的位置，但作为执行者，我们的力量依旧可以感知到他们的方位，只要循着方向，一定能找到”
“我怎么感觉这么随便呢……”御子曦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明白了，那找到之后呢？要把他们带回来吗？”
“对，”声音激动了一下，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集齐全部的诸天之后，所有的神格力量将会共鸣，让神的秩序和法则重现人世。”
“那我明白了，”御子曦看了一眼四周，“我怎么出去，像上次一样吗？”
“不用，你想出去的时候，就能出去。”
“那确实挺方便的，”御子曦点了点头，“对了，你有名字吗？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栀。”那声音稍稍沉默了几秒之后才缓缓吐出一个字来。
“栀……”御子曦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算了，反正我也不识字，只读不写就行了，那我就先走了，栀。”
“嗯。”
“我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对吧？”
“对。”
“那就行……”
御子曦说完，闭上眼，只感觉体内有一股能量在微微翻涌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重新站在那片废墟上。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铁锈味。他站在那里，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
他脑海里那些质疑他的声音虽然还在，但已经微乎其微，更多的是刚才像听故事一样，从栀口中娓娓道来的那些事情。
不过对他来说，他也不必要去理会这其中神与神之间的恩爱纠葛，他只需要明白一件事情
神的死亡留下的遗物。
而她需要去收集这些遗物。
他像栀说的那样，静静的感受体内能量翻涌的方向，静静的去感受诸天可能存在的方向。
天天那些原本杂乱不稳定的能量流，像是突然收到了什么指令一样，齐刷刷的奔向了同一个方向。
“看来就在那个方向了。”
御子曦循着自己的感受，朝着一个方向慢慢的走去——他并不知道要走多远，要走到什么时候，是在更远的墟外，还是在那他终身都不可能踏入的内城当中呢？
他并不清楚。
走了几步之后，眼前的景象愈发熟悉——他又回到了天枢城邦的外城边缘，那个像她这样的拾荒者一直以来生存的地方。
只不过今天，他好像看到了些什么：
前方不远处的废墟里，有一个人影，一个女孩的身影——身影瘦小，衣衫褴褛，像是在搜寻食物，似乎是和他一样的拾荒者，但她的头发扎得整齐，也并非像之前其他拾荒者一样在垃圾堆中直接用手翻找，而是左手攥着一根铁棍，右手提着一个布袋。像是翻找什么似的，一点一点的朝外扒拉。
倒像是个精致的拾荒者……
御子曦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精致和拾荒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的。
御子曦一直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矛盾的女孩；而他的身影，也毫不意外的被女孩看见了。
“诶？！”
女孩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
短短的1秒，却比任何时候更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