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秒，2秒，3秒……
时间一点一滴地悄悄流逝，二人也像是两尊雕像似的站在原地，四目相对，静静地看着彼此，不出一言一语，也没有任何的行动。
不过很快，对面的少女就率先动了起来。
“啊！”
少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似的，着急忙慌的把铁棍抄了起来，横在自己身前，布袋也被她放在了自己身后，脚下微微后撤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住。
她的动作很快，也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这么做；但同时，她的身子微微缩着，全身也跟着在颤抖，说她不怕，估计没有人会信。
“别……别过来！”
“啊？”
到这时，御子曦才堪堪反应过来，赶忙将左手掩在斗篷下。
怎么在这里遇上其他拾荒者了……
万一自己的身份被认出的话，就麻烦了……
“啊不是……我……”
“你……你别动！”
不过很显然，眼前这个少女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而只是单纯地将自己认成了劫匪。
倒也能理解，毕竟对他们拾荒者来说，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什么巡逻队、法骸甚至是猎神者，而是其他拾荒者。
弱肉强食，自然界的绝对法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样，食物不是谁找到就是谁的，而是谁能拿到就是谁的，有的时候，可能是为了罐头，饼干，甚至是发霉的面包，大打出手，拦路抢劫，甚至上升到各个营地之间的争斗都是有可能的。
对方看到自己这样的反应，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倒不如说，像她这样独自外出寻找食物的少女，几乎是所有拾荒者首选的争抢目标。
不过说实话，以前他饿的实在不行的时候，也抢过其他女拾荒者的食物……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呃……那个，你听我说，我不是……”
“你身后有法骸！”
“哪儿？！”
御子曦没有半分犹豫，用最快的速度抽出腰间的匕首，猛的回过头，摆出战斗姿势。
……
什么都没有。
“不对……”
等御子曦重新回过头的时候，那个少女已经提起布袋，一溜烟的跑了
“……”
御子曦愣了一下。
被骗了……
还是被这种堪称是逗小孩的谎话骗了……
御子曦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没有多想，也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等等！”
虽然都是拾荒者，但男女生的身体素质差异还是摆在那里——也没用上多久，御子曦的视线里重新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娇小身影。
“等一下！”
“啊！”
很显然，在发现御子曦追上来之后，那少女跑的更快了。
废墟的碎石在二人的脚下哗哗作响。少女背影在断墙之间不停的穿梭，瘦小的身体让她可以灵活地绕过几乎所有障碍物。
但她的速度还是在慢下来——没办法，对于拾荒者来说，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让营养均衡成为了奢侈的幻想，尤其是女拾荒者，几乎不可能有充足的体力支撑自己完成这场猫抓老鼠的游戏。
“哎呀！”
或许是因为呼吸不稳，她被地上的障碍物绊倒，她整个人噗的一声摔在地上，布袋脱手飞出去，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也不过是一些饼干，罐头，还有一些看上去是餐具的东西。
“不要……”
她趴在地上，手肘和膝盖都擦破了皮，但她没有去在意这些，而是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的东西，想用最快的速度把它们重新塞回布袋中
“你比我想象的还能跑啊……”
御子曦已经追了上来，就站在她的身后，慢慢的调整因为奔跑而紊乱的呼吸。
“你……你别……别过来！”
在看见御子曦的瞬间，少女的脸一下就不从蜡黄变成惨白，声音也止不住地发抖，紧紧地抱着布袋，像是在护着什么宝贝一样，跟个刺猬似的蜷缩在地上。
“不要抢我的东西……我就这些了……求你了……”
“我不是……”
御子曦有些尴尬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
少女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几乎已经习惯了恐惧，却又在绝望中祈求一丝希望的恐惧。
“我不是那个意思……”接下来轮到御子曦手忙脚乱了，“我不抢你的东西，我不要……”
“……”
少女没有说话，但她眼神中的恐惧，没有任何削减，甚至变得更加明显。
唰！
“咦？！”
几乎是突然之间，少女重新捡起掉落在旁边的那根铁棍，像是握住一把匕首似的握在手中，对准了御子曦。
“我……我警告你！你别想对我动手动脚！”少女瞪着那双粉红色的眼睛，眼神中虽然还有害怕，但此刻却多了一丝果决，“无论你想做什么……我……我是绝对不会就范的！这是我的底线！！大不了鱼死网破！”
“？？？”
御子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有些搞不明白现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在说什么啊？！
怎么突然就蹦出这么一句了？！
“你……你别想玷污我！”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
御子曦已经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比较好了——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那……那你要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做……”御子曦无奈地揉了揉额头——现在纵有千言万语，也全堵在喉咙里了。
“那……那你追我干什么？”
“那你跑什么啊？！”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同样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
“你这么一个大活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肯定得跑啊！而且……说不定你就是想抢我东西呢！”
“我要是想抢你东西，我现在早就直接抢过来，然后直接跑了……”
“……”
少女愣了一下，随后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好像……也是……”
“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或许是误会解除时的尴尬，少女缓缓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拍了拍衣服上的浮灰。
尽管如此，她依旧和御子曦保持着至少3个身位的距离。
“所以……你不是冲我来的？”
“不是。”
“也不是……想抢我的东西？”
“不是……”
“真的不是？”
“真的不是……”
“真的？”
“……”
“怎么了？”
“你再问我我就真的抢了。”
“！”
面对御子曦的回答，少女的身子猛的一颤，整个人又变得惊恐紧张了起来。
“你的身后有法骸！”
“……”
少女还想故技重施，但这一次，御子曦没有回头，而是静静的站在那，并用一种充满关怀的眼神看着她。
真把我当三岁小孩啊……
“呃……”
眼看自己的惯用伎俩不奏效，少女也没了别的办法，提起布袋转身就跑。
不管怎么说，先跑准没错……
“哎呀！”
还没跑出几步，又是噗的一声，少女又一次被地上的障碍物绊倒，自己也跟狗啃泥似的摔在了地上。
“唉……”
御子曦无奈扶额——他实在是无法想象，自己眼前这个拾荒者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太笨了啊……
“哎呀，怎么还有……咦！”
少女从地上狼狈的坐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御子曦的身影就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啊啊啊啊！不要过来！不要啊！”
少女慌乱地四下摸索，但那根她用来防身的棍子因为刚才的摔倒已经滚到了一边，那个距离，肯定是够不着了。
“不要……不要……”
“我都说了我什么也不做……”
御子曦十分无语地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一罐从少女布袋中滚出的罐头，递给了她。
“虽然我和你是一类人，”御子曦平静的说道，“但我和他们，绝不是一类人……至少现在不是了。”
最后那一句话，御子曦说的很小声，几乎没人能听见。
至于少女，惊魂未定的她并没有接过罐头，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不断的在罐头和御子曦的脸上辗转——虽然不知道她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眼中的恐惧正在慢慢消散。
最后，她还是缓缓地伸出手，接过了罐头，放在了自己的布袋里。
“谢谢你……”
“你现在还站得起来吧。”
“嗯，”少女缓缓地站了起来，“最多应该也只是擦伤吧……”
“你一个人出来寻找食物，还是太危险了，”御子曦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你们营地为什么要派一个少女单独出来找食物，但天马上就黑了，你还是赶紧回去的好。”
说完，御子曦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毕竟，自己还有要事在身，在这里浪费时间，太不值得。
并且一旦被她发现自己执行者的身份，引起骚动，把猎神者引来，那就太不值当了。
还是赶紧走……
“我没有营地……”
御子曦前脚刚刚迈出，少女那一声孤寂的声音就传进了御子曦的耳朵。
“你说什么？！”
御子曦回过头，看着紧紧揪着破旧衣摆的少女，心中满是震惊。
一个女生。
没有营地，没有归所？
独自一个人在这片无序的大地上生存？！
“那……那你赶紧去找你的同伴去吧。”御子曦咽了咽口水，似乎还想再挣扎一下——没有营地的话，应该也有同伴什么的吧。
“我没有同伴……”少女摇了摇头，“我是一个人……”
这一下，连最后的侥幸都没有了。
没有同伴？
那他是怎么活下去的？
虽然也有单打独斗的拾荒者，但是像她这样似乎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一个人……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吧……
“为什么？！”
“我……”
“哟，这不是那个娇小姐吗？”
“又在垃圾堆里翻你的山珍海味了？”
少女还没说话，身后便传出一些讥讽的声音——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是其他的拾荒者。
看上去，他们好像认识眼前的少女。
他们站在远处的废墟上，看他们的打扮，应该是被其他营地派到这里搜寻食物的。
不过来者不善——他们的言语里，极尽嘲讽之意。
“呦呵，旁边这小哥们是谁呀？我们娇小姐终于找到对眼的了？”
“不愧是从内城出来的，挑人的标准就是高啊，也难怪不愿从了三爷，看样子是没看得上啊。”
“所以说，被赶出来了呀。”
“喂！小哥，这娇小姐口刁的很，”一名拾荒者似乎是在对御子曦说话，“她可是城里来的，一般的垃圾人家看不上，最次也得给人家找山珍海味啊，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那几个拾荒者就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挖苦和嘲讽……
“……”
御子曦不想和他们搭话——遇上这种满脑子不正经的家伙，越是和他们较真，他们叫的就越起劲。
你永远无法通过大喊大叫，让几只已经在乱吼的猴子安静下来。
这么多年来，御子曦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毕竟对象他这样的拾荒者来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但少女似乎不是这么觉得的……
每一声挖苦，每一声嘲讽，每一声讥笑，就像是一根又一根的针扎在少女的身上，他们每往外蹦出一个字节，少女的身体就会随之颤抖一下。她低着头，紧紧握着自己的拳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却又不敢。
她默默地找回滚落一旁的铁棍，挎上自己的布袋，即便摔过跤，但他还是尽量的用最快的速度朝着远处逃去。
“……”
对御子曦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事情他本来不想管：流言蜚语这种东西，在这片无规则之地，是最不值钱，也最无用的东西。
或者说——面子，是拾荒者唯一会丢掉的东西。
但当少女从御子曦身边掠过的时候，他能很清晰的看见少女眼角那一抹泪痕。
痛苦，无助，孤寂……
一滴泪水中，似乎能读出这些东西。
“唉……”
御子曦摇了摇头，随即看向了那几个拾荒者，做出了他这一生中唯一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对流言蜚语的回应。
那双金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体内神力的加持，他这一瞪，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更有威压，更有压迫感，那几个拾荒者甚至因此打了个冷颤。
看着少女离开的方向，御子曦竟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少女也感受到了御子曦的存在，她抬起头，脸上的泪痕依旧没有消退。
“你为什么……”
“没什么，”御子曦耸了耸肩，“我和你一样，也没有营地也没有同伴，一个人。”
“为什么……”
“和营地的人起了些矛盾，”御子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们把我赶了出来。”
不过确实，他也没说谎话……
“你的手……”
直到这时，少女才注意到了御子曦那一直藏在斗篷下的左手。
“哦，这个啊……受伤了。”
“这样啊……”
对话结束的很仓促，两个人就这么默不作声，一直朝前方走去。
“我叫顾九思，顾是回顾的顾，九是数字九，思是……”
过了许久，少女才打破沉默，介绍起自己的名字。
“那个……”御子曦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脸，“我不识字……”
“这样啊……”少女也有些尴尬，“那……你叫什么名字？”
“御子曦。”
“哪个御？”
“……”御子曦转过头，无奈又无语的看着眼前那求知欲满满的顾九思。
“哦哦，抱歉……”
顾九思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唉……”
看着身旁这不怎么灵光的少女，御子曦满脸的无语。
真的，她真的不知道这个少女是怎么一个人活到现在的……
……
算了，先跟她一会吧……
说不定有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