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李项平早上八点就坐在了电脑前面。
他本来计划得很清楚：周六一整天，专心和孤舟和落落打怪物猎人。林婉晴昨天发消息说今天要跟林檎和白霏霏出去看电影，他当时回了个“嗯”，心里还挺踏实——正好，互不耽误。
结果一进游戏，他就发现自己根本不在状态。
第一回，他拿太刀登龙的时候早了半拍，龙没登到，人倒是钻进了雌火龙的裆下，被一尾巴甩出去三分之二的血。孤舟在语音里吼了一声“牢平你干嘛呢”，他含含糊糊说了句“手滑”。
第二回更离谱。他本来想居合开刃，结果按成了纳刀取消，连着三次。最后一次他站在龙正前方，屏幕灰了，猫车把他推回营地。落落在语音里笑得直拍键盘：“牢平，你太刀是刚学的吧？要不要我从基础教你？”
“不用。”李项平说。
“那你倒是打啊，你全程在划水。”
李项平没吭声。他确实在划水。他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电影是下午两点的场，他查过了，那家影院在闹区商场五楼，旁边有奶茶店和电玩城。林婉晴说她会提前到，让他别迟到。他当时回了句“知道了”。还是感觉不对，随然她了解自己，但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她。简单来说李项平在想怎么也把林婉晴给盒了。
第三回，他历战王冰咒龙。他盯着屏幕上那条蓝色的龙看了三秒，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林婉晴喜欢蓝色吗？她那个发圈好像是浅蓝的。
然后他就被冰咒龙一口喷死了。
“牢平。”孤舟的语气严肃起来了，“你今天怎么回事？你从早上到现在，怎么都是失误，啊你对的起你的艾露猫吗！回答我”
“困了。”
“你骗鬼。”落落插嘴，“你昨晚十点就下了，今天八点上线，睡了十个小时，你困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李项平沉默了一会儿。“明天要跟林婉晴去看电影。”
语音频道里静了两秒，然后孤舟和落落同时开口。
“所以你他妈是因为约会紧张到不会打游戏了？”落落的声音里全是不可思议。
“不是紧张。”李项平说，“就是，在想一些事。”
“想什么？”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李项平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全灭的结算画面，“我的ID，我玩什么武器，还有你们。她也知道。但她我什么都不了解，我在犹豫是不也彻底了解她一下。”
孤舟先是轻挑吹了声口哨随后后知后觉道。“这女生有点东西啊。她知道我们，她给你盒打击了？这是病娇吧。快逃吧牢平。”
“我觉得她可能真的，呃。”李项平卡了一下，有些犹豫的说道。“真的喜欢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而且这不是很好，我觉得她挺在意我的。我也觉得我也应该这样对她吧。”
“………额，好重啊……还真是门当户对啊，你也要把她盒了啊，联系锁死。”
“就是觉得不真实。不了解她心里有些不踏实。”李项平说。
孤舟接了一句：“那牢平要是真喜欢她，你明天好好看看她。面对面相处的时候，人是装不了太久的。你看她对你到底是真心还是玩，一天下来你肯定能感觉出来。”
落落罕见地没怼孤舟。“这话我同意。你明天好好观察。她如果真喜欢你，眼神和动作藏不住的。到时给我唠唠，重男和重女凑到一块简直了。”
李项平点了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婉晴的消息：“电影是明天下午两点，你别迟到哦。对了你今天穿什么？明天别穿黑的了，你衣柜里全是深色系的。要换一换哦”
李项平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柜。确实，卫衣黑的灰的，T恤黑的灰的，外套黑的。唯一的亮色是去年买的一件墨绿色短袖，他嫌太鲜艳，一次没穿过。
没有太多惊讶的李项平回了一句：“知道了。”
“对了把你衣柜里的衣服打开发我。”
“没必要吧。”李项平觉得她应该是知道的于是回道。
“有必要。你上次穿的那件卫衣洗得都起球了，我看见了。拍。”
李项平拍了。五秒之后林婉晴发来一条长达十几秒的语音。他点开，听到她先是叹气，然后说：“李项平，你这些衣服真的，很，一言难尽。你明天约会穿什么？你总不能穿个黑卫衣来吧？”
“我一会儿出门买。”
“这才对嘛。”她的语气立刻轻快起来，“你去商场看看，挑点清爽的颜色。浅蓝、白色、米色都行。别买太紧的，你肩膀挺宽的，穿稍微宽松一点的休闲衬衫就很好看。”
李项平盯着“你肩膀挺宽的”这几个字看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我肩膀宽？”
林婉晴发来一个熊猫捂嘴笑的表情包，然后打字：“看出来的啊，我又不瞎。”
接着又一条消息：“我今天跟林檎她们出来看电影，现在在商场二楼。我们看的是一部爱情片，林檎哭得稀里哗啦的，白霏霏在给她递纸巾。我跟你说，那片子剧情挺一般的，男主特别木，跟块木头似的，林檎居然哭成那样。我不理解。”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不过明天的公路片还是悲剧剧情的，你会哭吗？，还有说你觉得因为我主动给你发消息高兴吧。”
李项平忍不住回了一句：“怎么可能。”
“哦？”林婉晴回得飞快，“那你现在跟我视频，让我看看你的表情。”
“不要。”李项平把上扬的嘴角压下
“你看，你连视频都不敢，。”
李项平嘴角抽了一下。发现林婉晴已经连发了三条消息：
“算了不逗你了。”
“你去买衣服吧。”
“买完了拍给我看看。要是不好看我明天不跟你走一块儿。”
后面跟着一个坏笑的表情。
李项平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勉强不算太黑的深灰外套穿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有点乱，他用水抹了两把，抓了抓。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出门了。
闹区商场离他家坐地铁四站路。李项平很少来这一带，人多，店也多，他平时买衣服都是网上随便点两件，能穿就行。今天算是破例了。
他坐扶梯上三楼，男装层。一家一家逛过去，大部分店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第一家进去转了一圈，全是花里胡哨的印花T恤，他看得眼晕，出来了。第二家稍微好一点，基础款多，但颜色还是黑白灰为主。第三家门口模特身上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休闲衬衫，里面搭了件白T恤，下身穿米色工装裤。他看着觉得还行。
店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姐姐，一看他进来就迎上来：“给女朋友挑还是自己穿？”
“……自己穿。”
“那你试试这套。”她直接把模特身上的扒下来递给他，“你肤色白，穿浅蓝好看。下面搭这条米色裤子，鞋子配双白板鞋就行。试衣间在那边。”
李项平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换完之后站在镜子前面，他自己愣了一下。平时穿黑灰穿惯了，突然换成浅色，整个人看起来好像亮了一截，也没那么没精神了。店员在外面敲了敲门：“我能看看吗？”
他拉开帘子。店员上下打量了一眼，点头：“我就说嘛，你穿这套好看。精神。是不是要去约会？”
“……嗯。”
“那就对了，听姐的没错。这套你直接穿走，原来的衣服包起来就行。”
李项平刷了卡。三件加起来竟然要300多，好贵。他拎着袋子出了店，站在扶梯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林婉晴发照片。正犹豫着，手机先震了。
是林婉晴发来的语音，声音压得有点低：“李项平，我们这边出了点事。我们在四楼电玩城门口，有个男的缠着我们不放。你方便过来一下吗？”
李项平把袋子往肩上一甩，三步并两步往扶梯跑。四楼，电玩城门口。他绕过拐角的时候看见林婉晴站在林檎和白霏霏身后，三个人贴在一起。面前站了个染黄毛的男的，二十来岁，穿件花衬衫，正歪着脑袋跟她们说话，手还搭在旁边的游戏机上，拦着路。
“美女，加个微信嘛，就加一个，又不吃亏。你们三个都加，加完我请你们玩游戏。”
林檎嘴快：“不加，说了不加，你烦不烦？”
黄毛嬉皮笑脸：“哎哟，脾气还挺大。我就是想交个朋友，你们这么不给面子？”
李项平走了过去。他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但腿比脑子快，人已经站到了林婉晴她们前面。黄毛看了他一眼，上下扫了一遍，脸上那点笑还在，但语气变了：“你谁啊？”
李项平张了张嘴，刚准备说“她男朋友”，黄毛忽然举起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走。”说完转身就走了，头都没回。从李项平出现到他消失，整个过程大概五秒钟。
李项平站在原地，嘴还半张着，话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跑了？”
林檎也愣了：“啊？就这？他刚才缠了我们五分钟，你一来他就跑了？”
白霏霏推了推眼镜：“可能看见有男生来了就不想惹麻烦吧。”
李项平有点郁闷。他准备好了要理论几句的，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
身后传来林婉晴的声音，又软又细：“李项平……”
他回头。林婉晴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刚才那副冷着脸的样子全没了，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湿漉漉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被吓得不轻。
“我有点害怕。”她说，声音又轻又颤，“刚才那个人一直缠着我们不走，我都不敢动。”
林檎和白霏霏同时转头看她，表情管理都失控了一瞬。白霏霏推了一下眼镜，把脸别过去了。林檎嘴角抽了两下，干咳了一声。
李项平没注意到这些。他看到林婉晴那副模样，心里那点郁闷立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往前一步，手抬起来，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最后落在她头顶上，笨拙地拍了拍。
“没事了。”他说，“人走了。”
林婉晴顺势往前迈了半步，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口，不动了。
李项平整个人僵了一秒。他的手还悬在她头顶上，不知道该继续拍还是该放下来。林婉晴的额头抵在他新买的浅蓝衬衫肩膀扣纽扣的位置，那个地方没有扣好。让林婉晴想要咬上几口
林婉晴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隔着布料传过来。
“……你衣服挺好看的。”林婉晴闷闷地说了一句。
“刚买的。”
“嗯，你眼光不错。”她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眼里那点湿意退得干干净净，只剩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不过你刚才真的很帅。虽然那个男的自己跑了，但你站出来的那一下还是帅的。”
李项平被她这么直白地夸，耳根又开始烫。“也没做什么。”
“做了。”林婉晴认真地看他，“你跑过来的时候我没说，你迈步子比平时大好多，走那么快，怕我出事儿是不是？”
李项平没接话。他确实走得很急。
林檎在后面咳了一声：“那个，婉晴啊，我跟霏霏先去楼下奶茶店等你们？”
林婉晴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林檎拉着白霏霏走了，经过李项平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加油”，白霏霏小声补了句“衣服不错”，两人快步消失在扶梯口。
剩下他们两个站在电玩城门口。游戏机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李项平觉得有点吵，但也正好，吵得他不用太在意自己的心跳声。
“你怎么来这个商场了？”林婉晴问。
“买衣服。你让我别穿黑的。”
“所以你专门来这儿买？”
“嗯。你说这边有店。”
林婉晴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早上发消息时那个坏笑完全不一样，是真的开心。“你还挺听话的嘛。如果你一直这样说不定我会一直爱你哦”
“那你想以后我说什么你都听？”
“……看情况。”
林婉晴哼了一声，但还是在笑。“走吧，我陪你逛逛。我正好给你参谋参谋，省得你下次又买一堆黑的。”
“我买完了。”
“那就再买一件。”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往旁边拉，“来都来了。”
李项平被她拽着在男装层又转了两圈。林婉晴挑衣服的眼光确实比他强，他最后又买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和一条深卡其色的裤子。林婉晴全程在旁边指挥，偶尔上手扯扯他的衣领，把他衬衫领子翻好，或者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
结账的时候李项平掏钱包，林婉晴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价格，没说什么，但出了店之后她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你零花钱够用吗？”
“够。”
“不够跟我说。”
李项平低头看她：“跟你说什么？”
林婉晴仰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我借你啊。要利息的。”
“什么利息？”
“还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李项平没追问。他觉得再问下去自己可能要吃亏。不过严格来说也不一定。
从商场出来已经快五点了。林婉晴说跟林檎她们约好要回去了，李项平点头。两个人站在商场门口，夕阳把天染成橘红色，风有点凉。
“明天两点，你别忘了。”林婉晴说。
“不会忘。”
“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林婉晴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跑回来，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这次比早上那次还轻，像蜻蜓点水，亲完就跑了，头都没回，侧马尾一甩一甩的。
李项平站在原地，手抬起来摸了摸脸，嘴角动了动，压不住。他目送林婉晴跑到街角跟林檎她们会合，三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往其他方向走了。他又站了一会儿。
想了想李项平脚步一顿，虽然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李项平还是偷偷跟上了林婉晴。
林婉晴她们并没有逛太久。不一会就分开了，李项平默默跟上。
林婉晴对着离开的白霏霏她们挥了挥走进了附近的巷子里。
那个黄毛正靠着墙站着。林婉晴站在他对面。
李项平呼吸停了一拍。他侧身贴住墙，探出半个脑袋。
林婉晴从包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黄毛。李项平眯眼看了看，是两张纸币，红的，一百块。黄毛接过去数了数，揣进口袋。
然后林婉晴开口了，声音跟刚才完全两个样子，又平又稳，甚至有点不耐烦：“行了，你走吧。”
黄毛，或者说林婉晴的哥哥，啧了一声：“你让我装坏人吓你，还让我演得猥琐点，你就为了让他保护你？林婉晴，你闲的吧？”
“你管我。”林婉晴瞪他，“钱收了，话记住。还有，你刚才那副样子太假了，什么‘美女加个微信’，你平时搭讪女生就这样？怪不得找不到女朋友。”
“你——”林婉晴的哥哥指着她，气得乐了，“我帮你演这出戏你还挑我演技？你哥我当年在话剧社——”
“拉倒吧，你就演了个树。”林婉晴打断他，“行了快走，回家。我还要给李项平玩本子呢。”
哥哥把钱揣好，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摇着头笑了：“被你盯上的那个李项平真是可怜。”
“他不可怜。”林婉晴说，语气忽然软下来，嘴角弯了弯，“他开心着呢。”
“行行行，你说什么是什么。”哥哥摆了摆手，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说真的，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玩玩，我觉得那人挺…………”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婉晴不耐烦的打断“知道了知道了，快走！”
李项平缩回脑袋，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砖，整个人还没缓过来。黄毛是林婉晴的哥。那个纠缠是演的。林婉晴给他两百块，让他装坏人，然后她好演一出“被吓到了求安慰”的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新买的浅蓝衬衫，米色工装裤，白板鞋。刚才被她夸“挺帅”的那套。
他想起林婉晴在商场里那副害怕的样子，湿漉漉的眼睛，颤着声音说“我有点害怕”，额头抵在他胸口。还有那句“你刚才真的很帅”。
然后他笑了一声。被人算计了，但他居然没觉得生气。甚至有点想笑。她连“害怕”都是演给他看的，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但他了解到了她真面目的一角。会画本子，本性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纯真。
他从巷口走开了。手机掏出来，点开林婉晴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明天我提前十五分钟到。”
对面秒回：“为什么？”
李项平盯着屏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不为什么。就是想早点到。”
林婉晴发来一个熊猫转圈的表情包。过了几秒，又一条消息：“李项平。”
“嗯？”
“你今天特别帅。真的。”
李项平看着这几个字，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傍晚的天空是蓝紫色和橘色混在一起的颜色，有几颗星星已经隐隐约约冒出来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手机掏出来，回了一条。
“你明天也会好看的。”
他觉得，这样被人这么处心积虑地喜欢着，真的特别好。
他给孤舟和落落发了条消息：“明天电影，我买了衣服。”
孤舟秒回：“你他妈终于说点该说的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