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三个月的恋爱谈下来，李项平已经比刚开始那会儿强了不少。通过相处时的了解，和隐蔽的跟踪，李项平也算是了解林婉晴。
但今天不一样。李项平被真的玩弄了。
今天是他们在一起第三个月。林婉晴提前一周就订好了电影票，选了一部新上映的爱情片。
李项平看着那条消息，觉得就是看场电影，虽然林婉晴总想玩弄自己。但跟她在一起自己那样说不出口的占有欲总是会被莫名的消融。
电影本身还行，但李项平没功夫看。因为林婉晴全程玩着摇杆。一会就摇一下，一会就摇一下。他红着脸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林婉晴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嘴角翘了一下，摇得更用力了。
散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秋天的傍晚黑得早，商场外面的灯全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没缓过来的李项平拎着林婉晴的包，她自己两手空空，正低头翻看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李项平有些不满意的说一声。他的注意力都林婉晴那里没怎么看进去，。三个月了。从那个被他偷听到的“惩罚游戏”开始算起，整整三个月了。自己一步一步的落入了她的陷阱。
现在刚刚被玩弄的他站在这里，拎着她的包，觉得日子过得还挺好的。
林婉晴家在城东那片老小区，从商场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这条路他走过好几回了，每次送到小区门口就被林婉晴拦下来，说什么都不让他再往里走。李项平一开始以为她是害羞。
后来觉得她可能是怕家里人看见。他问过一次，林婉晴含糊地说“我家情况比较复杂”，他就没再追问。
今天也一样。走到小区门口那排银杏树下面的时候，林婉晴的脚步慢了下来，手从他手里抽出去，往前走了一步，转身面对他。
“到了。”她说。然后抬头看了看他，又补了一句，“今天谢谢你。电影挺好看的。”
“嗯。”李项平把手里的包递过去，“明天上学见。”
“明天见。”
但两个人都没动。李项平站在路灯底下，林婉晴站在单元楼门口那盏昏黄的灯下面，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风吹过来，把银杏树上的黄叶子吹得哗啦响，有几片掉在林婉晴肩膀上，她也不拍掉，就那么站着看李项平。
李项平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后脑勺。“你上去吧。”
“你先走。”
“我送你到门口。”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站在楼下等了五分钟才走，我都从窗户看见了。”
“……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林婉晴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他外套领子翻好，“行了，快回去吧。明天降温，你穿厚点。”
李项平低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三个月了，他还是觉得林婉晴好看。跟自己这三个月偷偷观察时的她一样好看，不对，更好看了。可能是看习惯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说不上来。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婉晴，这谁啊？”
李项平脚步一顿，回头。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个人。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个头很高，肩膀宽，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长得跟林婉晴有五六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那男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李项平一眼，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林婉晴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但李项平看见了。她往前迈了一步，下意识挡在李项平前面。
“……爸。”
爸。李项平脑子里嗡了一声。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不对，硬生生把腿钉在原地。
林婉晴的爸爸。他之前只听林婉晴提过家里有爸妈，还有个妹妹和哥哥，但从来没见过真人。今天见了，他第一反应是想跑。
林宣玄从台阶上走下来，脚步不急不慢，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李项平的神经上。他走到林婉晴旁边停下来，目光越过女儿的头顶落在李项平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李项平今天穿的是那件浅蓝衬衫加米白外套，林婉晴挑的那套。他出门前对着镜子抓了半天头发，还特意把鞋擦了一遍。
林宣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林婉晴脸上。林婉晴吸了一口气，往前又迈了半步，手往后伸，正好抓住李项平垂在身侧的手指。她攥住了。
“爸，这是我男朋友。李项平。”
李项平嗓子发干。他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的还要紧：“叔叔好。”
林宣玄没接话。他盯着李项平看了好一会儿，视线从脸上移到两个人牵着的手上，又移回脸上。李项平觉得自己额头开始冒汗了。他想了想，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林婉晴旁边，跟她并肩。
“叔叔，”他说，声音还有点抖，但尽量稳着，“今天是我主动约婉晴出来的，电影票也是我买的，时间有点晚了，是我没考虑周到。您别怪她。”
林婉晴扭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他手心里捏了一下。李项平没看她，他盯着林宣玄，等对方的反应。他做好了被骂一顿然后赶走的准备。
林宣玄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跟他的外表完全不搭。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全挤在一起，压迫感一下子散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他把手里的水果袋往林婉晴怀里一塞，拍了拍手，对李项平说：“站这儿干什么，上去坐坐。”
李项平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上去坐坐。”林宣玄重复了一遍，已经开始往楼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进来啊。你叫李项平是吧？哪个项哪个平？”
“项是项目的项，平是平安的平。”
“项目平安？这名字起得，你爸做什么工作的？”
“爸。”林婉晴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查户口呢？”
“问问怎么了？我闺女带男朋友回来，我问问名字还不能问了？”林宣玄头也不回地往楼道里走，“赶紧上来，你妈在家呢。”
林婉晴扭头看李项平，表情有点复杂，一半是“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一半是“你自求多福吧”。李项平被她拽着往楼道里走，脑子还是懵的。他小声问：“你爸平时就这样的？”
“他平时不这样的。”林婉晴压低声音回他，“他平时更吓人。今天可能心情好。”
李项平觉得自己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林婉晴家在四楼。老小区，没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两步就得跺一脚。李项平跟在她后面，每上一层都觉得腿重了一分。到四楼的时候林宣玄已经进了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林婉晴推开门，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李项平跟着走进去。玄关不大，换鞋的功夫，里面出来了一个女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穿着件素色毛衣，头发在脑后绾了一个髻。她看见李项平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转到林婉晴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上。
“阿姨好。”李项平赶紧打招呼。
“哎，好好。”林母笑起来跟林婉晴有点像，眼睛弯弯的，“快进来坐，别站门口了。你是婉晴的男朋友？”
“是……是男朋友。”李项平说。
林母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男朋友啊。好好好，进来进来。”
客厅不大，摆了一套旧沙发和一张茶几。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人，是那个黄毛，正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看见李项平进来，黄毛抬起头，嘴角一咧：“哟，来了啊。”
李项平看见他，觉得有些尴尬毕竟是第一次偷偷跟踪林婉晴才知道那个在商场缠着林婉晴的“不良少年”是林婉晴的哥哥。他转头看了林婉晴一眼，林婉晴把头别开了，耳朵有点红。
“这是我哥，林越。”她小声说。
林越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李项平的肩膀：“上次商场那事儿，对不住啊，我也是受人所托。坐坐坐，别客气。”
李项平被他按在沙发上，还没坐稳，旁边又冒出来一个小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个丸子头，趴在沙发扶手上盯着他看。那眼神跟他刚养猫那会儿，他家猫盯着鱼缸里那条鱼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是我妹，林念。”林婉晴说。
林念歪了歪头：“你就是那个被我姐画进本子里的李项平？”
空气安静了一秒。林婉晴猛地伸手去捂林念的嘴，林念身子一矮从她胳膊底下钻走了，跑到林越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看着她姐脸从耳朵红到脖子。
李项平慢慢转过头去看林婉晴。林婉晴没看他，她在瞪林念。
“……本子？”李项平问。是我想的那样吗？
“就是她画画。”林越靠着沙发背，有些嫌弃的说，“我妹从小就爱画漫画，你不知道？她画了好几年了。最近画的东西里主角长着你的脸。”
李项平觉得信息量有点大。他转回头看林婉晴，她终于也看他了，表情介于不好意思和强装镇定之间。“就是，平时画着玩的。”她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你别听他们瞎说。”
“我没瞎说。”林念从林越背后探出头来，“姐你前天还画了——”
“林念！”林婉晴扑过去，林念尖叫一声跑了，两个人绕着沙发转了两圈。林越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林母端着茶从厨房出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项平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着这满屋子鸡飞狗跳的热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林宣玄从里屋出来，换了件家居服，坐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别管她们。”他说，朝李项平抬了抬下巴，“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打打游戏，看看小说。”
“什么游戏？”
“怪物猎人。”
“哦，狩猎游戏。”林宣玄点了点头，“我也玩过一阵。太刀？”
李项平眼睛亮了一下：“也玩太刀？”
“早不玩了，现在手跟不上。”林宣玄摆了摆手，“我玩的时候还是PSP那会儿，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两个人聊了几句游戏，气氛松下来不少。林婉晴追完她妹回来，一屁股坐在李项平旁边，警惕地看着她爸。
林宣玄没理她，继续跟李项平说话。林母端了盘水果过来，笑着问李项平家里情况，李项平老老实实说了。父母在外地工作，自己一个人住。林母听完跟林宣玄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一个人住啊。”林宣玄说，“那平时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偶尔外卖。”
“会做饭？”
“会一点简单的。”
林宣玄又点了点头。李项平觉得他这个点头的幅度好像比之前大了一点。
聊了大概半个钟头，李项平起身告辞。林宣玄站起来说：“我开车送你，顺便聊两句。”李项平还没来得及推辞，林婉晴先开口了：“爸，你别吓唬他。”
“我什么时候吓唬人了？”林宣玄瞪了她一眼，拿了车钥匙往外走，“走吧小李。”
李项平看了林婉晴一眼，林婉晴冲他做了个“你保重”的表情。他跟着林宣玄下了楼，上了那辆停在楼下的灰色老款SUV。
车子发动之后，林宣玄没急着说话。开出去两条街，等红灯的时候他才开口：“婉晴她妈让我问问你，你俩怎么好上的？”
李项平想了想，觉得实话实说可能太长了，就挑了个简短版本：“她在学校跟我告白的。”
“她主动的？”
“嗯。”
林宣玄哼了一声，语气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绿灯亮了，他踩油门拐了个弯，忽然说了句：“婉晴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可乖了，见人就笑，嘴甜得很，小区里那些大爷大妈都喜欢她。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对不熟的人板着个脸，说话跟蹦豆子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内心还喜欢一些重口的东西，还时不时捉弄她妹妹，有时候还跟她哥比划比划。”
李项平没接话。他想起林婉晴说过，她不是高冷，只是不想跟不熟悉的人说话就板着脸。
“她画那个什么漫画，”林宣玄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她妈一开始还挺高兴，觉得孩子有爱好是好事。后来翻了两页，差点没把她画板扔楼下去。”
李项平大概猜到那两页画的是什么了。
“后来她也学精了，不让我们看。自己锁屋里画。”林宣玄说到这里，偏头看了李项平一眼，“她哥跟她说你在商场那事儿，你知道吧？”
“嗯，知道了。”李项平有些心虚的点点头。
“那个馊主意是她自己出的。二百块收买她哥，让她哥装流氓，她好演一出英雄救美。”林宣玄说到这里居然笑了一声，“她哥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都气笑了。我闺女，从小到大没这么费过心思。”
李项平不知道怎么接话，干脆沉默了。
“你这个人，看着老实。”林宣玄说，语气慢下来，“婉晴她妈说，婉晴能找到个喜欢的人不容易。她那个性子，能把她看上的，肯定是真喜欢她。我们当父母的，不图别的，就图她高兴。”
李项平扭头看了他一眼。林宣玄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不过我跟你说清楚，”林宣玄话锋一转，声音硬了一点，“婉晴虽然现在不如小时候可爱，但她也是我们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你要是敢辜负她——”
“叔叔您放心。”李项平坐直了，“我不会。”
林宣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不过——”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勾了一下，“要是她欺负你，你来找我。我帮你收拾她。”
李项平愣了：“啊？”
“我说真的。”林宣玄的表情很认真，“她画那些东西，我虽然不懂，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路数。万一她拿那些东西往你身上招呼，你扛不住的。到时候给我打电话，我骂她。”
李项平张了张嘴，不知道是该说谢谢还是该说别的。最后他说：“叔叔，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吧”
林宣玄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年轻人，话别说太满。”
车子停在李项平家楼下。李项平下了车，林宣玄摇下车窗叫住他：“小李。”
“哎。”
“明天降温，多穿点。”
“知道了，谢谢叔叔。”
林宣玄点了点头，车窗摇上去，车子开走了。李项平站在楼下，秋天的夜风吹过来确实有点凉，他裹了裹外套，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林婉晴画本子，主角是他。
他那个黄毛哥哥，林婉晴她妹管她叫“姐”的时候语气特别欠揍。林婉晴她爸开车送他回家，跟他说“扛不住来找我”。
他掏出手机给林婉晴发了条消息：“到家了。你爸开车挺稳。”
林婉晴秒回：“他跟你聊什么了？”
“聊你小时候。”
“……他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没有。说你小时候可爱。”
林婉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现在不可爱了？”
李项平想了想，打字：“现在也可爱。”
对面又是一阵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最后跳出来一句：“李项平你嘴是不是被我练出来了。”
“可能吧。”
“哼。今天算你过关了。我爸妈好像对你印象不错。”
李项平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笑了一下。他有些疑惑的问：“你平时画画都参考谁？”
对面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才回了一条：“……不告诉你。我去睡了。明天上学见。”
“明天见。”
李项平锁了手机上了楼，到家之后往沙发上一瘫，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林婉晴画他。画在什么地方？画成什么样？他脑子里冒出几个画面，然后又赶紧甩了甩头。不想了。明天还要上学。
他洗了澡躺到床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婉晴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晚安。今天玩的不错。喜欢你。”
李项平想到了自己被玩弄的样子，回了一句：“下次能不能在没人的地方。”
“又看不到，再说我又没露，你也没露。”林婉晴死性不改。
放下手机之后李项平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林婉晴。她今天在路灯底下看着他时候的样子，她挡在他前面跟她爸说“这是我男朋友”时候的样子，她追着她妹跑的时候的样子。以及玩弄自己的样子，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他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是个很模糊的场景，像是他家的客厅，又不太像。林婉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冲他招手。他走过去，她翻开本子给他看，上面画的全是他。各种各样的他，穿校服的他，吃饭的他，打游戏的他。然后画面一转，林婉晴手里的本子变成了一根绳子，她笑着说他，“过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她往前逼了一步。最后自己被逼到墙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