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了书不还,是对图书馆最大的尊重。
这是我这两天给自己总结出来的道理。还了,就说明这本书对你来说已经结束了,可以交给下一个人了;不还,说明它还没结束,你还在跟它过日子。图书馆把书借出去,图的不就是这个吗。从这个角度讲,我把《慢件》在书包侧袋里插了快两个礼拜,每天晚上睡前看一眼那截蓝色的书脊、再把它原样塞回去,简直是模范读者。
当然,这套道理有个漏洞:借书卡上印着日期。日期这种东西不讲道理。
我拖到借书卡上的日期只剩今天,才拿着它上了四楼。
佐仓老师在看报纸。我把书放到柜台上,她接过去,翻开借阅卡,抬眼看我。
“还,还是续借?”
看完的书,按理说应该还。
“……续借。”
“哦。”
她什么也没问,在卡上盖了个章,把书推回来。我伸手去拿,她忽然说了一句。
“第三篇。”
我没反应过来。
“这本里最好的。”她说。
第三篇。寄丢了的包裹那个故事。找了十年,找到的时候收件人搬了七次家。结尾那句,“慢一点没关系,到就行。”
“我也觉得。”我说。
她点点头,又把报纸拿起来了。
我在柜台前站着没走。
有句话从书店那天起就卡在嘴边。那时候没问,是因为没立场问。一个跟在别人后面捡书的人,凭什么去打听人家在找的东西叫什么名字。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是被拜托的。“是书友的话,这种程度的事,应该可以拜托。”这句话我在脑子里放了好几遍,放到后来都快能背出她说话时停顿的位置了。
被拜托的人,问一句书名,总不算越界吧。
……这么一想,“书友”这两个字还挺好用的。好用到有点吓人。
“那个……第四本,叫什么名字?”
报纸放低了一点。她从老花镜上面看我。
“《花信》。”
花信。
“十一年前的。短篇集,十四篇。初版两千册,出版社第二年就倒了,没再版。”她说话慢悠悠的,像在念报纸,“图书馆当年进过一本,借丢了,赔了钱。”
两千册,散了十一年。我在脑子里试着想象那个画面:两千本一模一样的书,从同一个仓库出来,坐上不同的卡车,去了不同的书店,被不同的人买回家,然后在这十一年里,一本一本地被搬家、被送人、被塞进纸箱、被忘在阁楼上。能剩下多少,大概谁都说不清。
“那现在都在哪。”
“谁知道呢。或许某个蓝色机器猫的口袋里有呢。”
……
老年人的幽默吗……那我还说能从口袋里拿出神奇道具帮我还了三千万呢。
“这书是突然火了吗。”报纸后面又出声了,“已经不止一个人了,突然来问这本连我都少有印象的书。”
我没接话。拿起《慢件》,在借书卡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花信。
写完觉得有点傻。两个字而已,又不会忘。可是不写下来,总觉得它随时会从脑子里溜走,像她说“那就继续吧”的时候那样,说完人就上楼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饮水机。
***
“……那本书。”
我抬起头。
柜台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抱着一本书,书皮是牛皮纸包的。
“你续借了。”凛花说。
“啊。嗯。”
“看完了吗?”
“看完了。”
“看完了还续借?”
“……再看一遍不行吗。”
她没回答,看了我手里的书一会儿,然后走到靠窗那排,在第二个位置坐下了。
我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里我想的是:工作手册第一页,保持合理距离。书友这个名字是她给的,不是手册给的。手册上没有“书友”这一条,所以手册管不着;可手册管不着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该站在哪。
然后我也走过去了。隔着一张桌子,坐在她对面。
坐下以后我才开始后悔。图书馆这么安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除了看书好像也没别的可干。可我手里只有一本看过的书。
我把《慢件》翻开,随便翻到一页。
“你最喜欢哪篇?”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我以为听错了。抬起头,她没看我,看着自己桌上那本包了书皮的书,手指压在页角上。
“……第三篇吧。寄包裹那个。”
“为什么?”
“结尾那句挺好的。慢一点没关系,到就行。”
她的手指在页角上按了一下。
“我觉得第一篇更好。”
“第一篇?”我想了一下,“那个……一直在等信的老太太?”
“不是在等信。”她说,“她不是在等信。她每天去信箱,不是因为觉得会有信。是因为去信箱这件事本身,已经……”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已经是她每天的一部分了。信来不来都没关系。所以最后那封信到了,她没有马上拆,放在桌上放了一晚上。因为拆了以后,明天就没有理由去信箱了。第三篇是东西终于到了,第一篇是……到了反而有点舍不得。我觉得第一篇写的东西更难写。第三篇的结尾太好懂了,好像作者怕读者看不懂,特意写出来。第一篇什么都没写,她就是把信放在桌上,然后去睡觉了,可是……”
她又停住了。
这次不是在找词。是突然发现自己说了很多。
她低下头,把压着页角的手指收回去。
“……我觉得第一篇更好。”
又说了一遍。比刚才那一大段短得多。
第二次了。平时在教室里,她一句话能省成两个字,“让开”“没有必要”,跟发电报似的,按字收费。上次是让我留意书,这次是为了一个虚构的老太太。
之前有听过什么“社交阈值”的东西,指的是一天里所用来社交的元气活力是有限的。花完以后,就算是上一秒还兴趣满满,下一秒马上像蔫了一样提不起劲。有的人多有的人少。我这种就属于天生的“阴角”,少得可怜。而她估计也只比我多一点点,毕竟要做大小姐学习礼仪就够磨人的了,更何况还是对我一个只能算是成为“书友”的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元气值已经花完了,没能听到大小姐后面的激情演讲,真是残念。
“第三篇的结尾好懂,有什么不好的。”我说。
“没有不好。”
“那为什么第一篇更好。”
“……就是更好。”
这算什么理由。
我想反驳,又找不到地方下嘴。她说的那个老太太我其实也记得,只是读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就觉得这人挺怪的,有信不拆。要是换了我,信来了当场就撕开,万一里面夹着钱呢。
也是,也许好不需要理由。
但是第三篇还是好。慢一点没关系,到就行。我就是喜欢这句话,怎么了。一个欠着三千万、指望三年后才能两清的人,喜欢一句“慢一点没关系”,有什么奇怪的。
“第四本,”她换了话题,“有消息吗。”
“还没有。”
这是真话。
“……嗯。”
她没继续问下去,只是翻开那本包了书皮的书,专注地开始看了。见状我也好不容易获得了喘息的时间,低头看《慢件》,看的是第一篇。
看来我的社交阈值也快到了......跟大小姐说话也真是一件难事啊。
那个老太太把信放在桌上,去睡觉了。
……确实什么都没写。
可是她说得对,什么都没写,反而让人一直惦记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我翻到这一篇的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那片空白,又翻回第三篇的结尾。慢一点没关系,到就行。这句话还在原来的地方,好懂得一目了然。
我突然有点不服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高兴。不服气是因为被说服了一半,高兴是因为——
预备铃响了。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了两步,回过头。
“下次再聊第五篇。”
说完就走了。
下次。
我坐在那儿,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
“下次”这个词,用在作业上是拖延,用在约会上是礼貌的拒绝,用在我们两个之间,大概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时间上的约定。可它是我开学以来第一次被人预约的“下次”。隼人那种“明天早上跟我跑步”不算,那是绑架。
我把《慢件》塞回书包侧袋,蓝色的书脊又露出一截。
***
下次之前,至少得先有点消息。
放学我去了静香书房。今天不是自由行动,也不是跟踪。是被人拜托了,来找书的。这么一想,推门的时候腰都直了一点。
“哦,又是你小子。我这小店快成你的栖息地了。”
老板在修书,头都没抬,结果知道是我进来了。
我抬头仔细看了看店内......也没见到有监控啊。
我先去最里面那排翻了一遍,没有。走回柜台,跟老板说想留个电话,书到了帮我打一个。
他放下镊子,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册子,翻开,推过来,又递了一支圆珠笔。
“你已经是第三个了。”
册子那一页上已经写着两行。第一行是“神无月凛花”,后面的号码被划掉了,旁边用另一种字迹补了一串电话番号。第二行写着“西园寺莲”,号码跟那串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莲”字的后面还画了一个挤眉弄眼的吐舌表情,看着像是在嘲讽下一个来借书的人——也就是我。
“那个看着像帅气小哥的女生,是前两天来改的。”老板看我盯着那道横线,顺口说,“说打那个座机,会被别人接走。”
我想起饮水机前那句“接电话的是管家,又给你压半个月”。原来不是随口一说。有人连一通书店的电话都要替她挡着,挡到书的消息要绕一个弯,先经过一个嘴上说“第一时间”、其实什么都要先问清楚的学姐,才能到她手上。
古时候的公主住在深宫里,外头的消息要过好几道宫门才递得进去。没想到到了令和年间,这套流程还原样运行着,只不过宫门换成了座机和管家,传话的人换成了一位会画吐舌表情的学姐。
有钱人家的电话线,大概跟银行金库是一个安保等级。一本旧书的消息想打进去,得到的待遇跟可疑包裹差不多。
我这种人的手机倒是谁都打得进来,推销宽带的,和催缴的。
这么一比,在通讯自由这一项上我居然赢了大小姐。唯一的问题是,打进来的电话没有一通是好消息。
我拿着笔,在第三行停了一下。
这一笔写下去,那位学姐迟早会知道。她跟老板熟,老板嘴又不严。到时候她会怎么想。会不会又靠在哪面墙上,笑眯眯地问我“新生小哥要找的东西,还真多呢”。
按工作的说法,这叫在目标身边留下可追溯的痕迹。按常识的说法,这叫在一个盯着你的人眼皮底下签名。哪一种说法都不太妙。
……可我是被拜托的啊。
被拜托的人留个电话,天经地义。要是因为怕被那位学姐看见就不留,那才叫心里有鬼。
我写了。结城,后面是手机号。
字比上面两行都难看。
“到时候随便打一个就行。”我说。
“怎么好意思把选择题抛给老头子我。我国中就肄业了。”
“那就都打,我可以给您充电话通信费。”
他哼了一声,把册子合上,塞回柜台底下。
“对了,这周日站前有古本市,我们店也出摊。”他重新拿起镊子,“有些同行收了货不进店,直接堆摊上卖,那种堆里什么都可能有。去年有人五百日元端走一套绝版全集。”
听起来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板低着头,在往一本书的书脊里塞什么东西。我看不出他在弄什么,只觉得那本书在他手里好像不会坏。
***
从静香书房出来,我想起在那家店里跟凛花说过的一句话:“我家附近也有旧书店”。当时是随口讲的,说完就忘了。回去的路上认真数了一下,步行二十分钟以内有整整四家。
先去了拐角那家。推门进去全是漫画和写真集,角落里有半排“成功学”。我看了一眼书名,《年收一千万的人都在做的五件事》。我赶紧翻开来看,结果第一行就写着:“不要欠债”......
这么宝贵的建议,在旧书店只卖一百日元,大概是因为它来得太晚了。对我来说,这句话的保质期在签合同那天就过了。
再说,这本书会出现在二手书店,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原主人读完第一行,发现自己做不到,转手卖了换顿饭钱。成功学最大的受益人,果然是收旧书的。
真要看“已经欠了债的人都在做的五件事”,漫画区倒是有一整套《XX默示录》。照那套书的说法,第一件事是在地底下被人请喝一罐冰啤酒,然后感动得哭出来。
……我把书插回了书架。
第二家是连锁二手书店,收银台排着队。我问店员有没有十一年前的绝版短篇集,她指了指一台自助查询机。
试着搜了一下。
“未找到结果”。
也许是机器同步不是最新的,我又不信邪地直接在店里翻找,可依旧没出货。
第三家没开门,卷帘门上贴着“最近腰有些痛~修养几日,开门日未定”。
第四家在巷子底。招牌的墨都洇了,就剩一个“書”字。一个老太太在炉子旁边织毛线,说随便看。书架没有分区,文学挨着菜谱,甚至还有成人杂志,不过是好几年前的。绘本压在机械原理上面。我翻了很久,没有。不过刚才顺手翻到一本《家用电器维修指南》,我感觉体内某种属于男生的热血在隐隐流动,于是我花800日元买了下来。
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古本市的事。
要不要告诉她。
告诉她,她肯定会去。她都能请着病假冒雨去书店,一个古本市算什么。她去了,我就得去。工作手册上写着呢,人多的场所要提前确认路线。然后我们两个人就会在一排摊子前面,一起蹲着翻纸箱。
被谁看见都说不清。尤其是被那位学姐看见。
退一步说,就算没人看见。一个保镖和他的保护对象,周末并排蹲在古本市的纸箱前面,肩膀挨着肩膀,为了同一本书翻上一整个上午。这画面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已经不是“暗处”了。
不告诉她,我自己先去。找到了,就拿去给她。找不到,也就不用说了。省得她白跑一趟。
……对,省得她白跑一趟。
我觉得这个理由挺好的。好到我在路灯底下把它又想了一遍,想完觉得它更好了:体贴,周到,还不用承担任何风险。如果写进报告里,联络员大概会给我打个高分。
然后我就发现了问题。
这个理由里,没有一个字是在说她想不想去。
我把这个发现揉了揉,塞回脑子里不常打开的那个抽屉。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比如叔叔那句“养什么猫”,比如我借五百块给隼人的时候其实有一点心疼。还有,三千万。
巷子口,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
26日 站前古本市。
下面又打了一行:《花信》。静香书房留了电话。附近四家找了没有。唯一收获是电器维修指南。
越想越感觉我像个执着于同人周边物品收集的宅男。
也许有缘就能找到呢?
我又换了一行:“下周继续。”
***
“下次”比我想的来得快。
周五午休,我刚在图书馆坐下,对面那把椅子就被拉开了。她把那本包着书皮的书放在桌上,没翻开。
“第五篇。”
“……这么快?”
“你说过再看一遍。”
我说过吗。我说的是“再看一遍不行吗”,那是回嘴,不是承诺。
可她已经坐好了,背挺得笔直,像是来面试的。
我也下意识坐出面试者的坐姿。
第五篇讲一个老是把信送错地址的邮递员。送错了就再跑一趟,再送错再跑。到最后一封终于送对了,那家人却搬走了,门口只剩一个空信箱。
这篇我昨晚刚好重读过。《慢件》就那么几篇,翻来翻去总会翻到。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我在想他一个月拿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
“一天跑那么多冤枉路,油钱算谁的。要是按件算工资,送错的那些还算不算数。要是不算,他那个月大概得吃好几顿杯面。要我说,这些文学作家老是为了文学感,连现实都不去考虑。”
说完我才觉得不太对。人家问读后感,我在这儿算人家的工资。不过可能对我一个负债累累的人来说,这才是第一眼能看到的东西。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次有人这样读这篇,用这样的角度。”
“不好意思啊,读得这么穷酸。”我有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没有说不好。”她低头看着书皮,“……我没想过他会饿。”
她说完,罕见地把手挡在嘴前,不用说我也知道是在笑。
我其实想说,这有什么好笑的,人不吃饭就会饿,邮递员也是人。可这话说出来太像在讲大道理,而且是那种穷人才懂的大道理。她家的人大概从来不用想下个月的饭钱,这不是她的错,就像我从小就会看便利店几点贴半价标签卖临期便当,也不是我的本事。
两个人读同一篇小说,一个读出了舍不得,一个读出了饭钱。说起来,好像也挺般配的——
……般配什么啊。
“第四本,”她抬起头,“有消息吗。”
“……还没有。”
我的拇指压在《慢件》的页角上,把那一角压出了一道折痕。
上一次说“还没有”的时候,是真的没有。这一次也是真的没有,书还没找到,一个字都没撒谎。可是同样三个字,这一次说出口,舌头底下像压了一枚硬币。
“嗯。”她点点头,“我问了西园寺,她说书店没打电话来。她说‘有了自然会告诉你’。”
她说这句的语气,跟学莲说话一点都不像,平平的,但我听出来她不太信。
“那就下周。”她说。
她拿起书走了。
可古本市就在这周日。
我把那道折痕按平。按不平了,折痕看着碍眼,我却无可奈何。
放学收到联络员的消息,「今日目标无异常。继续保持。」我回了“收到”,把手机塞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打开备忘录,看了一眼那个日期。
目标无异常。
异常的是保镖。
***
周六晚上,我把钱包里的钱倒在矮桌上数了一遍。
一张千円,几枚五百,一堆一百和十日元的零碎......这些都是之前抽空打工留下的家底,况且每个月的二十万生活费我都是存着的,只在很缺钱的时候才拿出来。古本市上的书,贵也贵不到哪去,老板说的那套全集也才五百。可我还是从信封里又抽了两张千円塞进去。万一呢。万一那本书的摊主是个识货的,开口就要一千。万一要两千。二十万我花着难道就不心疼吗?
万一要三千......一碗牛丼饭大概在六百左右,那够我吃五顿了啊!
数完钱,我又把明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几点出门,从哪个口出站,先去静香书房的摊,再从街头往街尾一家一家翻。这种事我做得很熟练。跟了她两个礼拜,别的没学会,路线确认倒是练出来了。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往下划。
划到底,才想起来。
我没有她的号码。
……对啊。没有号码,想告诉也告诉不了。周末联系不上,这不能怪我。
那......那就不去了。
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躺下。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老地方。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周五午休,她就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桌子,近到能看清她书皮上那个红色的印章。她问我有没有消息。
那时候我有嘴。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闹钟定在六点半。比上学还早。
***
古本市那天,站前商店街从头到尾摆满了摊位。
说是古本市,其实就是在空地上支棚子,棚子下面摆折叠桌,桌上堆书。有些摊主按类型分了分,大部分就是一摞一摞往上码,想要什么自己蹲下来翻,就是集市甩卖。人倒是不少,大人小孩,老头老太太,还有穿着社团运动服的学生。
隼人本来也要来的,说好了站前集合,结果早上发消息说田径部临时加练。
“你帮我看看有没有田径相关的写真集啊——”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万一呢!”
“万一也根本没有万一。”
「找到的话我出钱!」
「多少」
「三百!」
三百日元买写真集。这家伙对物价的认知大概停在幼稚园。
我把手机收起来,往人堆里挤。
我到得太早了。六点半的闹钟,七点出门,到站前的时候,一半的摊位还在支棚子。
静香书房的摊位在靠中间那一段。老板正蹲在一辆小推车旁边,往下搬纸箱。看见我,他直起腰,捶了两下。
“这么早?来得正好,搭把手。”
“帮忙有工钱吗?”
“你这小子,平时来店里就是占着道,书也不买,我不把你赶出去就不错了!”
“哈哈,开个玩笑。”
纸箱比看起来重,书这种东西,一本不沉,一箱能压断胳膊。我搬了四箱,老板搬了两箱,剩下的是隔壁摊的大叔顺手帮着搬的。搬完我的手心被纸箱边勒出一道红印。
“年轻人就是有力气。”老板把一瓶茶塞给我,冰的,“喝吧,你要的工钱。”
一瓶茶换四箱书的人力成本。这时薪大概比便利店还低。
不过是免费的。免费的东西最好喝,这是原则问题。
我拧开喝了一口,老板已经开始往桌上码书了。码着码着,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那本书,那个小姑娘也问了好几回了。”
“是吗。”
“你们俩谁先找到,都一样吧。”
我拿着茶瓶,没接话。
一样吗。
她先找到,她会很高兴,然后来找我讨论书的内容。我先找到,我得想好怎么交出去。这两件事,好像不太一样。
书在谁手里,主动权就在谁手里。
如果我先找到,那么我就可以延迟和她见面的时机,这样也能让我和她的接触变少。为了度过这三年,与目标人的关系是绝对不能变得亲密的,熟悉也不行。不然只会有更多的麻烦等着我。
“来了来了。昨天刚收了一批,你看看。”老板码完最后一摞,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蹲下来翻了一阵。漫画多,文库本多。
没有。
“你那本不在我这批里。别的摊可能有,你去转转。”
我就去转了。从街头走到街尾,蹲下去,站起来,再蹲下去。
古本市的价钱很好懂。文库本一百,单行本三百,成套的拿绳子捆着,挂一块纸板写个数字。有个摊主在纸板上写“全场一本一百,三本四百”,我站在那儿算了半天,没算出买三本到底哪里便宜了。旁边一个大叔已经抱了九本去结账,摊主收了他一千二,两个人都很满意。
一边翻,一边想的却不是书。我在想,要是真找到了,该怎么跟她说。“古本市上找到的”——那她会问,哪天的古本市。“前天”——那她会问,你怎么知道有古本市。“老板说的”——那她会问,老板什么时候说的。“上周”——
然后就是那个周五午休,她问我有没有消息,我说还没有。
一条一条往回推,每一条都推得通,推到最后都卡在同一个地方。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下,把这条推理也一起响断了。
到时候再说。找到了再说。找不到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靠后那一段有个摊位,棚子矮,桌子也矮,上面全是纸箱。书连摞都没摞,就那么扔在箱子里。
我蹲在第二个纸箱前面,翻了五六本——
手停了。
深蓝色的书脊。封面画着一把折起来的伞。书名两个字。
《花信》。
找到了!
感觉自己激动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上面压着几本书,我一本一本挪开。书脊露出来了。我把手指搭上去。
然后停了一下。
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画面:图书馆,柜台,她伸手接过这本书,低头看封面,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她会说什么。我又该说什么。说“这是古本市上找到的”?那她会问,古本市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的手指还搭在书脊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捏住了书角。
我愣了一下,抬头。
一个男生。穿深色外套,背着双肩包,包带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挂件,圣百合的校徽。个子跟我差不多,戴着一副很厚的眼镜。
这谁来着?
他没看我,当我不存在似的,直接从侧面把书拽了出来。
书到他手里了……
他翻开版权页看了一眼,合上。
“就这本。”
摊主凑过来看了看封底的铅笔价签:“两百。”
他从钱包里摸出两枚一百日元的硬币,放在摊主手心里,然后把书塞进书包侧袋,拉上拉链。
他跑了!比兔子还快!
就像他知道我要拿这本,但是他先一步抢走了,
然后得意的逃走了。
只感觉我脸上的肌肉在疯狂抽搐。
没镜子也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变化到底有多精彩。
不过肯定很难看。
纸箱里空出了一个缺口,旁边的书歪了一点,还没来得及倒下来把它填上。
我扶着膝盖站起来,
好酸……
往回走经过街中间,静香书房的摊子前围着几个人,老板在跟一个大叔讲价。他看见我,抬手招了一下,大概是想问找到没有。
我也抬了一下手,没停。
***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追上去说“那本书我也在找”?然后呢。人家说“哦”。书是人家花钱买的,他先拿到的。
难道我要说“这是我的东西,还给我”吗……
说到底是我太慢了吗?也不全是。我是蹲在那里一本本翻,他是直接从侧面抽的。他要的那本,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就像是预知了那本书会出现在那里。
好可怕的直觉……
难道说他也早就在找这本了吗?
可是图书馆那几本的借阅卡,最近这几年借过的,好像只有我和神无月。
他要是在找的话,肯定也看过前面几本才对……
难道只是觉得深蓝色的封面很显眼,就随便抽走了吗??
靠,要是我当时手速快点就好了……
……
运气。
我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它是个很好的结论。手速是可以练的,是外部的,是运气,跟我自己没什么关系。输给运气,听起来就像输给了一阵风,谁也怪不着。
所以我决定就这么认为了。
路过站前面包店的时候,橱窗里的蜜瓜包还没贴打折的标签。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店员出来贴。店员没出来。我又站了一会儿。
最后原价买了一个。一边走一边吃,外面那层酥皮掉了一路。
环卫工人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破坏卫生的。
但是我真的感觉四肢和思绪都不听我使唤了。
走到车站,电车刚走,只能等下一班。
我像个标牌一样孤零零地立在这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隼人。
「写真集找到没」
「没有」
过了一会儿,我又补了一条。
「书也没有」
「什么书?」
我看着那三个字,没回。
到家的时候,联络员的周报也到了。
「本周情况报告:目标无异常。继续执行。」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要是有人给保镖也写一份周报,大概会是这样的:本周对目标隐瞒信息一次。目标询问进展,答“还没有”,属实,但不完整。周日单独前往古本市,发现目标所寻物品,未取得。原因:手停了一下。
原因那一栏,我写不下去。
我回了“收到”,把手机扔到被子上。
蜜瓜包的酥皮还粘在校服袖口上。我拍了两下,没拍掉。
***
“你看!”
隼人把一本书拍在我桌上,封面上是一个在跑道上起跳的外国人。
“田径写真集。加练完我自己跑去古本市补的,最后一个摊,三百!”
……还真有啊。
“你昨天说什么书也没有,什么书啊?”
“没什么。”
“又没什么。”他翻开写真集,指着里面一张起跑的照片,“你看这个脚,你看。学姐说我就是缺这个,这个……这个踩下去的那一下。下周预选赛之前我得把这个练出来。”
我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人的脚踩在踏板上,看不出跟隼人有什么区别。
“看出来了吗?”
“看不出来。”
“我也看不出来。”他很坦然,“所以才要练嘛。”
门口很轻的脚步声。椅子被拉开,没有刮地板的声音。
我没往窗边看。
隼人还在给我讲那张照片。我嗯了几声,把国语课本拿出来,翻到今天要讲的那页。
整个上午,我都没往窗边看。
这其实很简单。人的脖子能转的角度是有限的,只要把视线固定在黑板、课本和隼人那张写满运动饮料广告词的脸之间,窗边就会自然而然地变成一个不存在的方向。我甚至发现,只要不看,那个位置上有没有人、她今天扎没扎马尾、书皮换没换,这些事就都可以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就不会让人难受。
这套理论我执行得很好,好到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我已经能精确地说出窗边那个方向发出过几次翻书声了。
……这不就是在看吗。用耳朵看。
看了大概也没什么,她又不知道。可是看了,就会想起那个纸箱里的缺口。
***
再看见他,是去上最后一节课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深色外套,双肩包,包带上那个校徽挂件一晃一晃的。侧袋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深蓝色。
他上了三楼,拐进了走廊尽头那间教室。门牌上写着“1-C”。
开学第二天早上,隼人跟我汇报过:“C班一个,戴好厚的眼镜,像那种我小时候看过的动画里的智力担当。”
七个男生之一。原来是他。
三百多个女生,七个男生。我在这个学校里认识的男生一只手都数不满,结果抢走那本书的,偏偏就是其中一个。这概率要是拿去买彩票,我大概早就还清三千万了。
***
知道了是谁,就开始到处都能看见他。
午休隼人说食堂有限定咖喱,硬拉着我去。排了十分钟队,限定的卖完了。隼人对着空掉的价目牌骂了一句,换了普通的。我要了甜口的。
吃到一半,斜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深色外套。
书摊在桌上,他一只手翻书,一只手拿筷子,吃一口,看一段。一页一页翻,不跳,也不回头重读。
隼人凑过来:“看啥呢?”
“没看。”
“那个人?”隼人往那边瞄了一眼,“哦——C班那个,眼镜仔。叫的……的什么来着。”
“的什么?”
“忘了。反正不熟。我上次去打招呼,他就‘嗯’了一声。”
“……”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盯着人家看啥。”
“咖喱辣。”
“我怎么记得你吃的甜口啊。”
我没接话。
他读得很认真。至少看起来很认真。那本我蹲在纸箱前面、手指都已经搭上去的书,现在摊在一碗咖喱旁边,被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住的人一页一页地读着。
要说不甘心,当然是不甘心的。可奇怪的是,看他那么读,我心里那点不甘心反而找不到地方放了。书本来就是拿来读的。他在读,我在旁边看他读,怎么看都是我比较奇怪。
吃完饭我上了四楼。
在楼梯上我把要说的话排了一遍。“那本书,我昨天看见了。” 然后呢。“被人买走了。” 然后她会问在哪看见的。“古本市。” 然后她会问,古本市你怎么没告诉我。
排到这里就排不下去了。
我又从头排了一遍。“第四本,我找到了。” 不对,没找到。“第四本,有人买走了。” 这听起来像是我在报告别人的事。
报告。我这阵子写得最多的就是报告。目标几点离校,在哪停留,买没买东西,有无异常。写报告的好处是,你只需要写发生了什么,不需要写你为什么那么做。
可她不是联络员。她会问为什么。
第三遍排到一半,已经到四楼了。
她在。靠窗第二个位置,低着头看书。
我在隔两张桌子的地方坐下,把《慢件》摊开。
她没抬头。
我也没开口。
图书馆里只有翻书的声音,还有柜台那边报纸偶尔窸窣一下。我盯着书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一直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可是什么才算时机。她抬头的时候?她合上书的时候?还是等到我想好了“为什么”的答案的时候——那大概要等到毕业。
她翻了一页。
又翻了回去。
……
预备铃响了。
我把书合上,站起来,先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一级一级地走。走到一楼大厅才发现,今天没有跳。
***
第二天早上她进教室的时候,我正在跟隼人争他那张写真集到底值不值三百。
椅子拉开,没有声音。
我照例没往那边看。可是隼人往那边看了,然后转回来,压低声音说:“神无月同学今天好像心情不好。”
“你怎么知道?”
“她进来没跟任何人点头啊。平时她会点一下的。”
点头?对着谁?还有只是没点头就推测为心情不好,这家伙的情商是没救了吧。毕竟是能把表白回信写成拒绝信的家伙......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敢回头。硬要说的话,是脖子上像压了块东西,转不过去。
心情不好。大概是因为昨天。我坐在那儿一个小时,一句话没说,铃一响就先走了。换了谁都会觉得奇怪。她说不定在等我开口,等我说第四本的事,等我说下次的第五篇——不对,第五篇已经说过了。那她等的是什么。
我想了一上午,想出了一个结论:她在生我的气,因为我昨天没说话。
这个结论很合理。合理的地方在于,只要我今天去图书馆,坐下,随便说点什么,问题就解决了。
不合理的地方在于,一个大小姐,有必要生这种小孩子气吗。
所以午休铃响的时候,我还是没上四楼。
“你今天不去图书馆?”
隼人拎着便当凑过来。他今天没被田径部征用,大概是学姐们也要吃饭。
“不去。”
“为啥?”
“经过计算,不去比较划算。”
“……啊?”
我把面包的包装撕开,顺手给他算了一遍。
“你听好。去图书馆,可能发生的事有两种。一种是什么都没发生,我坐一个小时,看一个小时书,跟在教室看书没区别,收益为零。另一种是发生了点什么,比如被问到一个我答不上来的问题,那就是负数。”
“嗯?”
“不去图书馆,在教室吃面包。什么都不会发生,收益也是零。”
“嗯......”
“所以去的话,最好的结果是零,最坏的是负数。不去的话,稳稳的零。这种时候,理性的人都会选不去。”
这套理论是我昨晚在被子里想出来的。想完觉得滴水不漏,连自己都有点佩服。穷人过日子靠的就是这个:不确定的东西不碰,能保本就保本。半价标签贴出来之前不进便利店,一样的道理。这可是我的亲身经验,穷人生存宝典。
隼人嚼着炸鸡块,想了很久。
“那你开学到现在,去图书馆都是负数啊?”
“……也不是。”
“那就是有正数嘛。”
“那是以前。”
“以前有,现在就没有啦?”他把筷子在半空中点了点,像在做算术,可他做算术的样子跟数手指差不多,“我跑步也是啊,起跑慢的时候,我就想,算了不跑了,反正也赢不了。可是不跑的话,后面那一段追上去的不就也没了嘛。你那个零,不就是连后面那一段都不要了吗。”
“……”
“啊,我是不是说得很聪明?”
“没有。”
“有吧!你都不说话了!”
我把面包塞进嘴里,堵住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不是因为他说得聪明。是因为他说得太简单了,简单到我那套算了一晚上的理论,被一个连“期望值”这个词都不知道的人,用一句“后面那一段”就戳了个洞。
后面那一段我当然知道。只是那一段是加还是减,我算不出来,干脆就没往式子里放。
“对了,”隼人已经忘了刚才在说什么,低头扒饭,“我妈说下周预选赛给我做炸猪排,叫‘必胜猪排’。你要不要一起来吃?比完赛那天。”
“……再说吧。”
赛前吃炸猪排,取的是“カツ”和“勝つ”同音。借谐音讨个彩头,古已有之,日本人管这叫“験担ぎ”。考生用五角形的铅笔,也是因为“五角”念起来像“合格”。一个民族能把胜负托付给谐音,这份虔诚,连神社里挂的绘马都要甘拜下风。
照这个逻辑,我该吃的是一道跟“还清”同音的菜。
可惜日语里没有这道菜。真有的话,大概也轮不到我吃。
炸猪排确实很有诱惑力,我之前省吃俭用才能偶尔吃一顿的美食。虽然后面我的脑子可能又会回来否认这个拒绝,但是至少现在确实没什么胃口。
“又再说!”
下午第二节课,前面有人传卷子。传到她那儿,她转过身往后递。我以为她会顺便看我一眼,就像平时那样,视线从我这儿滑过去,落回自己的书上。
她没有。卷子递过来,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卷子。
我接过卷子,往后传。
传完才发现,手心有点潮。
明天是假日。后天再说吧。后天她大概就不生气了。人的气,总不会隔着一个假期还留着,又不是气球,再说了气球放久了也会泄气。
***
“结城同学……这里是圣百合学院。”
放假那一天我在家睡了个够,睡得太多,再上学那天早上反而起不来。闹钟响了二十分钟我才听见。跑到学校,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我。
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对不起。”
我快步走到自己位置坐好。
隼人用气声说:“你昨晚又干嘛去了?”
“没干嘛。”
“什么叫没干嘛……黑眼圈都出来了?”
“兄弟,我今天心情不好……”
隼人叹了口气,只是轻轻拍了拍我,没再说别的。
英语讲虚拟语气。数学课翻错了页,翻回来的时候,那道题已经讲完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国语课讲夏目漱石的《心》。老师问:“‘先生’为什么迟迟不肯说出真相?”前面有个女生举手,说了一大段,什么信任的背叛,什么人与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隔阂。
“信任的背叛”“不可逾越的隔阂”,这种词写进作文能拿高分,放进现实大概只能换来一张逾期通知单。
漱石先生让“先生”把秘密捂了大半辈子,最后捂成一封长到要在报纸上连载的遗书。反过来想,他当年要是有胆子当面开口,日本文学史就要少一部名作,国语老师也要少讲一节课。
所以沉默这东西,在文豪手里叫留白,到我手里叫拖延。差别在于人家拖完有稿费拿。
……我拖完,只有一条写着“下周继续”的备忘录。
要我说的话,说出“真相”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卑鄙,亲手粉碎了妻子的幸福……
我想起国中的国语课本里那篇鲁迅先生的《故乡》,里面有一句——
“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我是不是也应该对神无月同学改口叫大小姐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四十五分钟已经过去了。
***
午休我从东楼梯下去了。
西楼梯通四楼。从楼梯口一抬头,就能看见图书馆的门。
这个决定我花了一节课才做出来,做出来以后又觉得它很合理:东楼梯离购买部近,离中庭也近,人还少。只是绕远了一点。绕远一点有什么关系,走路是有益健康的,隼人每天都在说。
至于西楼梯,它又没做错什么。只是从那里抬头,会看见一扇门。门后面有一个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上,说不定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等一个我给不了的消息。
所以我选了健康。
东楼梯下去是教学楼背面,一片没什么人去的空地,堆着几个旧花盆,墙根长着草。我本来想找个台阶坐下吃面包。
台阶上有人。
黑长发,蹲着,背对着我。她面前是一只三花猫,正在低头吃什么。
她在笑。
还在小声说着什么。猫吃一口,她就跟着点一下头。
我站在楼梯口,脚卡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猫先发现了我,抬起头喵了一声。她也一个激灵,顺着猫的视线回过头。
那张脸一下子就僵了。
“……”
“……”
我们对视了大概两秒。
“……这次又看见了多少。”
“什么都没看见。”
“具体。”
上次也是这个词。
“……猫在吃饭。”
她盯着我。我盯着猫。猫谁也不盯,在吃饭。
“……嗯。猫在吃饭。”
她居然接受了。
我转身往回走。
“……你那张脸。”
她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我停住。
“跟三天没浇水的苗一样。”
说完,她自己好像也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然后哼了一声,转回去,背对着我,继续看猫吃东西。
我站在楼梯上。
被一个刚刚被我撞见对着猫傻笑的人,说我脸色难看。这算回击吗。
我回到楼梯上,找了一级台阶坐下,把面包吃了。红豆的,太甜。
背后时不时传来很小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还在跟猫说话。她没赶我走,我也没回头。一个躲西楼梯的人,一个躲全校的人,在同一片没人来的空地上,各自守着各自见不得光的东西。
面包吃完了,猫还没吃完。
***
放学的时候,鞋柜前人很多。
我等了一会儿,等那一拨人散了才过去。打开柜门,把室内鞋塞进去,弯腰去拿外穿的鞋。
直起身的时候,隔着两排柜子,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后脑勺。
她也在换鞋。
我手里拎着鞋,没动。她换好了,拎着室内鞋站起来,转过身。
视线对上了。
很短。比开学典礼那次还短。
她先转开了。把室内鞋放进柜子,关门,背起书包,从另一头的门出去了。那个门出去要绕半个教学楼才到校门,平时没什么人走。
我站在原地,把鞋放到地上,一只一只穿好。
大概是赶时间吧。从那边走,说不定离车站近一点。我没走过,不知道。
按手册,目标改变常用路线,要记一笔,写进当天的报告。
那天的报告,我写的是“无异常”。
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歪了。
放学我没往车站走,往右拐了,挑了一条平时不怎么走的路。
路边有个卖橘子的老奶奶,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三筐黄澄澄的果子,个头比普通橘子大一圈。纸板上用马克笔写着“甘夏 一袋五百”。
我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了。
“多少钱。”
“五百一袋哦。”
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我装了六七个。
“五百。”我确认了一下。
“对,五百一袋。你装多少都行,一袋五百。”
……这句话对一个每顿饭都要算钱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我又偷摸往里多塞了两个。
“谢谢。”
“不客气呀。甜的哦。”
我边走边剥了一个。咬下去。
酸的。
又剥了一个,也酸。
老奶奶,这个“甜的哦”是销售话术吧。
我还是边走边吃。九个甘夏,五百日元。扔一个就是五十多日元。就当是耐酸训练吧。
走到一半,下雨了。
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我跑了几步,躲进一家便利店的屋檐底下。
雨不大,但是一直在下。门口的塑料伞五百日元一把,跟甘夏一个价。
便利店的透明塑料伞,是这个国家最成功的流浪者。生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卒于第二天早上电车的伞架。每户人家的伞桶里都至少住着一把,谁也说不清它是哪天进的门。
天晴的时候没人多看它一眼。等到天一黑、雨一下,它就站在门口,用五百日元的眼神看着你。
可我家玄关已经有一把了,伞骨断了两根,叔叔说那叫“通风”。
我想了想,进去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纸巾,擦书包。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生,卷毛,圆框眼镜。她把纸巾扫了码,抬头报价钱,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好像是……我们班最后一排靠门那个。
她好像也认出我了。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半秒,又落回收银台上。
我把硬币放上去。她找零的时候,把几枚硬币放在手心里,低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才放到我手上。
“谢、谢谢光临。”
我们出奇地很有默契,谁都没有打招呼,对于阴雨天的两人是最好的结局。
我出了店,站回屋檐底下,拿纸巾擦干书包。
找的零一枚都没少。
她数了两遍。
我捏着那几枚硬币,在手心里掂了掂。
一个人要多怕出错,才会把零钱数两遍。大概是出过错,被骂过,或者被扣过工资。也可能只是怕。有些人怕的东西,不用经历过,光是想象一下就够了。
我站在屋檐底下,对着一袋酸得要命的甘夏,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人家在为几枚硬币较真,我在为一本书较真。她要是知道隔壁这个男生每个月拿着二十万,还在为两百日元的书跟自己过不去,大概会把零钱再数第三遍,然后直接砸我脸上。
我把剩下的甘夏又剥了一个。还是酸。
雨小了一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停了。
我从屋檐底下走出来。
我有点不想找到那本书了。
这句话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仔细想想,好像也说得通。书要是找到了,就得拿去给她,解释在哪找到的、什么时候、为什么那时候不说。解释完了,她会怎么看我,我不知道。
书要是一直找不到,那就一直不用解释。她继续找,我继续“帮她留意”,每次被问到,就说“还没有”。“还没有”这三个字是真的,说多少遍都是真的。
这样一直找下去,好像也不坏。
……就跟那个每天去信箱的老太太一样。
我在路边站住了。
她说第一篇更好的时候,我还在心里跟她犟,说第三篇好懂有什么不对。结果到头来,我比谁都想当那个老太太。信不来没关系,来了反而麻烦。
袋子里还剩两个甘夏。我拎着它往家走,走得很慢。路过静香书房的时候,门开着,老板在跟客人说话。我扫了一眼,没进去。
***
衣兜里一股甘夏味,第二天还在。
午休我没去图书馆,也没去东楼梯。放学走西楼梯的时候,脚自己往上走了两层。
四楼走廊,图书馆的门开着。我站在门外往里看了一眼。
靠窗第二个位置,空的。
佐仓老师在看报纸。
我又看了一会儿。还是空的。
空的也好。我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她不在,我就不用想该说什么,不用排那三遍台词,也不用对着一个翻了一页又翻回去的人假装看书。这本来就是我想要的。不去图书馆,不碰到她,不用撒谎,也不用说实话。
保持合理距离。手册第一页。
我做到了。
……做到了,为什么还站在这里看。
走到校门口,我给静香书房打了个电话。
“喂,静香书房。”
“老板,是我。上次留电话那个学生。”
“哦——你小子。等一下。”
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没有。这周没收到那个作家的东西。”
“嗯。知道了。”
“别急啊。夏天前后收货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我正准备挂。
“啊——对了。那个白头发小姑娘,前两天来过一趟,问了问那本书的事,待了一下就走了。之后就没见着了。”
“……嗯。”
“你们不是同学吗?碰到的话帮我提一句,书到了我会打。”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校门口。后面有人刷卡出门,“嘀”了一声,我往旁边让了让。
她这两天没去图书馆。大概是忙吧。大小姐也有大小姐的事。
……忙什么。午休在哪,跟谁在一起,我不知道。这几天我躲着四楼,躲着西楼梯,躲着窗边那个方向,躲得太认真,连她人在哪都躲丢了。
在校时间,目标去向不明。这一行要是让联络员看见,就不是能拿东京湾开玩笑的事了。
……前两天来过一趟。问了问那本书的事。
那就是说,她还在找。她还在一个人跑书店,一个人问老板,一个人把“有消息吗”这句话带回家,第二天再带来问我。
而我手里攥着一个她不知道的消息,攥了好几天,攥到它已经过期了。书都没了,消息还有什么用。
可是有用没用,好像不是由我来决定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兜里的甘夏味已经淡了,摸进去还是能闻到一点。
我往站前走,路过静香书房。门开着,老板低着头修书。玻璃门没关严,柜台上摊着那本册子。
三行字,最下面一行是我的。
三个人,三个号码,等同一本书。一个人想要它,一个人替她挡着电话,还有一个人蹲在纸箱前面,手都搭上去了,又停了一下。
老板抬头扫了一眼,看见我,点了下头,又低下去了。
他没叫我。
我走了。
***
黄金周前最后一天,我在食堂吃了一碗最便宜的乌冬,什么都没加。
回教室的路上,前面十几步远,一件深色外套,一个双肩包。
书包侧袋的拉链开着,里面空空的。没有那本深蓝色的。
他拐进了1-C。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想起好可怕的直觉。
这次连推理都懒得推了。
看完了也好,收起来了也好,送人了也好。反正那本书现在不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了。
不在看得见的地方,就跟没有一样。没有了,就不用找,不用说,也不用解释为什么手停了一下。
这是个好消息。
我在走廊上站着,把这个好消息又确认了一遍,确认到上课铃响了,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动。
回到座位上,我想起那天在食堂,他一只手翻书一只手拿筷子的样子。一页一页,不跳,不回头。
那天我说服自己,输给了运气。手速是外部的,是运气,跟我没关系。
可他读得那么认真,读完了就收起来,书包侧袋瘪下去,什么都不说。整件事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还停在那个纸箱前面,手指搭在书脊上,没往外抽。
……运气。
或许人家读的那么认真,是因为他本来也就在找这本呢......那如果当时先抢走书的是我,是不是对他来说也是运气不好?
***
放学铃一响,隼人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黄金周你干嘛?”
“大概是家里蹲。”
“那正好!我地区预选赛,你来不来?”
“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他小腿上贴着两块膏药,一激动就往我这边凑,膏药味冲得我往后仰,“你最近怎么老是‘再说’。”
“因为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啊!”
他跑去训练了。
窗边那个座位已经空了。我收拾书包的时候没往那边看,收拾完了也没看。走到门口,还是看了一眼。桌面收拾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出校门的时候,联络员发来了消息。
「黄金周期间目标居家,无需随行。假期安排附后。」
附后的是一张表,哪天目标在哪,哪天有家庭活动,哪天“可自由行动”。我往下划,五天里有四天写着可自由行动。
签合同到现在,我第一次拿到这么长的假。
自由行动。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我走路都带风。那天下雨,我跑去书店,在书架后面躲了半天,然后她进门,说“你也来了”。
现在我拿着四天的自由行动,不知道该往哪走。
明明还没有成为社会人,就已经开始对假期有着病态的执着了吗......
电车上人不多,我靠着车门,打开备忘录。
“下周继续。”
日期还是上周。
我在下面打了一行字。
打到一半,停了。删了。重新打。
这次打完了。
手指停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会儿。
没按。
锁屏。
手机马上又震了一下。
只有短短的一句——
「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