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把衣服丢过来的时候,玖伊以为拿错了。
“换上。从今天起你到前院伺候。”管事的靠在门框上,指甲缝里抠着什么东西往嘴里送,“前院不比鸟房,见的人多,穿体面点。”
体面。玖伊把衣服抖开,抖出一片浅灰色的细麻布,领口开得大,腰收得紧,裙摆到膝盖上面两寸。是女式的工作裙,腰后系带,胸口有一圈粗糙的蕾丝花边,洗得发黄了,但跟麻布比起来确实算“体面”。
“我是男的。”玖伊说。
管事的眼皮都没抬:“前院缺人。你长得像女的,就穿女的,老爷说的。”他顿了顿,把嘴里的东西吐到地上。
玖伊没再说话。他背过身去换了,裙子系带在腰后,他自己摸不着,管事的看了半天,啧了一声,过来给他系。手指在他后腰上多停了两秒,拍了拍:“紧点,好看。”
前院确实跟后院不一样。后院是鸟房、灶房、下人房,灰扑扑的石头地,到处是粪味和煤烟。前院铺着打磨过的石板,缝里嵌了铜条,廊下挂着深红色的帘子。往来的人穿得也体面,魔族贵族的仆从、城里的文书小吏、偶尔有穿长袍的商人。他们经过玖伊身边的时候,目光黏在他身上,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玖伊端着茶盘从前院正厅侧门进去的时候,第一拨客人正围着蜥蜴老爷说话。他把茶一杯一杯放好,低头退到墙边站着,手交叠在身前,腰挺直。裙摆垂在膝盖上,露着小腿,白得晃眼。
“那个就是新来的?”一个客人拿茶杯挡着嘴,眼睛却直直地看着玖伊。
老爷没回头,嗯了一声。
“长得真不错。你从哪弄来的?”
“北边。战利品里挑的。”
“我还以为是哪家魔族的小姐。”客人笑了,茶也不喝了,就那么看着玖伊,“什么价?”
“不卖。我留着养鸟的。”
“养鸟多没意思。”客人把茶杯放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出这个数。”
玖伊没抬头,但他听见了。老爷没接话,也没说“不卖”。他只是慢悠悠地端着茶,跟旁边另一个人聊起了盐价,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没发生过。
玖伊站在墙边,后背贴墙,手心又开始出汗。
第一次被发现是第三天。
他端着水盆从廊下过,一个喝多了的魔族兵卒从柱子后面转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腰,手直接隔着裙子往腿上摸。玖伊扭了一下,那兵卒愣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点醉醺醺的笑忽然变了味道。
“你他妈是男的?”
玖伊趁他手松了挣开两步,盆里的水洒了一地。
那兵卒没追,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男的长这样?操。”他舔了舔嘴唇,“男的也行。”
旁边几个听到动静的魔族凑过来,一个掀了掀他的裙摆,玖伊往后躲,后腰撞上柱子,另一个把手探到他领口,扯了一下,蕾丝边崩开一道口子。他们笑着,互相拿胳膊肘撞着,嘴里的话玖伊大半听不懂,但语气他听得懂。他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样稀罕的玩意儿——不是人,是玩意儿,能摸能玩能拿出去吹嘘的那种。
最后是管事的跑过来把人撵走了。他拽着玖伊的胳膊把他从柱子边拉开,低声骂了一句:“让你穿裙子是让你当女的伺候人,谁让你暴露了?”
“我没——”
“行了行了。”管事的拿袖子擦了擦他领口崩开的地方,擦了也没用,“跟我来,老爷找你。”
新任务是洗衣房。
前院的洗衣房,洗所有前院魔族仆从和低级士兵的衣物。管事的把他领到水池边,指了指堆得齐人高的布匹:“这些,今天洗完。洗完还要熨。明早之前没干,你今晚别睡了。”
玖伊看了看那堆衣服。床单、衬衣、外袍、袜子,混着泥和汗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味道,堆成一整面墙。
“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管事的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底下灰绿色的皮肤,“别磨蹭。晚上我来看,干不完扣你明后天的饭。”
他走的时候,在玖伊屁股上拍了一下。隔着裙子,不重,但拍得很稳。
“裙子穿着,听见没?前院的人看着新鲜。”
玖伊在那堆衣服前面站了一会儿,弯腰抱起第一摞,开始洗。
他从天亮洗到天黑。水凉了就去灶房打热水,打回来接着搓。手指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全是皂液和灰。中间管事的来了一回,撩起他的裙摆看了看,说“腿挺白”,又掀了掀上衣下摆,说“腰再细点就好了”,玖伊蹲在水池边没动,手里的活没停,管事的看了一会儿觉得没趣就走了。后来又来了个魔族卫兵,靠在门框上跟他搭话,说洗衣服多累,跟我去营房里洗,活儿轻省。玖伊低头搓床单,说“管事的不让”。那卫兵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等他洗完最后一摞衬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他的腰弯太久直不起来,手指攥不拢,膝盖跪在水池边上磨破了皮,裙子湿了半截贴在大腿上。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晾好,扶着墙站起来,回下人房。
下人房里黑着。独眼老头的铺位空着,大概又去哪翻垃圾了。莉卡不在,她的碗扣在枕头上,人不知道去哪了。玖伊摸黑把自己摔进铺位里,裙子也懒得脱了,就那么蜷着,脸朝墙。他太累了。累到脑子里什么都没了,连母亲的脸都没力气去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有人翻了个身。一张生面孔,男人的脸,三十来岁,人类,脸颊凹着,眼睛在黑暗里发亮。是哪个铺位的?玖伊没力气想,也没力气问。
那男的凑过来,一只手掀他的裙摆。玖伊从半睡半醒里弹了一下,抬手去挡。那男的没退,反而整个人压过来,膝盖顶住他的腿,一只手把他两只手腕按在头顶。他呼吸很重,嘴里有酒味。
“你穿成这样,不就是让人摸的?”那男的低下头,凑在他耳朵边上说,声音低哑,“男的又怎么样,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老子两年没见过女人,今晚爽一次就是死也值了!”
玖伊没说话。他用尽最后那点力气,扭腰,抬膝盖,顶在那男的下身上。那男的闷哼一声,骂了句脏话,手一松,玖伊从他胳膊底下滚出来,摔在地上,裙摆绞在腰上,肋骨撞在铺板边沿,疼得眼前发白。他拖着身子往后爬,后背撞上墙角,蜷成一团。
“操,还挺横。”那男的从铺上下来,弯着腰揉了两下,又朝玖伊走过来。他手里攥着根什么东西,玖伊没看清,是根铁条,从床架子上掰下来的,一头尖着。那男的抡起来就要往玖伊身上捅。
“你他妈——”
后面的话没说完。一柄刀从黑暗里捅过来,直接穿过那男人的胸口,刀尖从前面透出来,带着血。
那男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嘴张了张,没发出声。刀抽回去,他往前扑倒,脸砸在玖伊脚边的泥地上,不动了。
黑暗里站着一个魔族。门卫?巡逻的?玖伊不知道。那人拿布擦着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蜷在墙角的玖伊,嘴里骂了一句什么。他用刀尖指了指玖伊,说了句魔族话,语气像在骂人,又像在嫌麻烦。
然后他弯腰,把尸体往外拖,拖到门口,回头又看了玖伊一眼,抬脚把地上那根带血的铁条踢到玖伊面前,说了句什么,走了。
门关上了。
玖伊在地上坐了很久。血从铺位边沿流过来,渗进泥地里,黑红黑红的,慢慢洇到他膝盖下面。他没动。
后来莉卡回来了。她推门进来,闻到血味,看见地上的血和门口拖出去的血痕,骂了一声,蹲到玖伊面前。
“谁?”
“一个男的。人类。”
莉卡看了看他身上的裙子,膝盖上磨破的皮,地上那根带血的铁条,还有那个空了的铺位。她什么都明白了,伸手把玖伊从地上扶起来。
“人呢?”
“被杀了。魔族杀的。”
莉卡沉默了一会儿,把他扶到自己铺位上坐下,又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水塞给他。
“这人昨晚才来的。不知道从哪个矿上调过来的。”她说,“这屋里以前也出过这种事。有个老太太被糟蹋完了,第二天管事的把她往外一扔,说老了干不动了,至于那个男的被扣了几天饭继续干活去了。”
她停了停。
“你运气好,看守昨晚难得来巡查。”
玖伊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水是凉的,带着股铁锈味。他把碗放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