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的洗衣房是个半地下的石室,常年弥漫着一股皂角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玖伊每天的工作,是把那些从魔族贵族、兵卒、甚至管事手里收来的脏衣服分类。领口有暗红血迹的放一堆,沾着泥浆和草屑的放一堆,那些带着刺鼻腥味和不明污浊的贴身衣物,单独放在一个木盆里手搓。池子里的水一天只换两次,到了下午,水面上就漂着一层浑浊的油垢。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泡得发白起皱。那件浅灰色的女式工作裙早就脏得看不出原色,下摆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小腿上。管事的路过,总要掀开帘子往里看一眼,目光在他弯腰时露出的后颈和腰线上打转,偶尔走进来,借着检查洗没洗干净的由头,捏一捏他的肩膀,或者顺手摸一把他的腰,留下一句“干活太慢了”,才施施然离开。
玖伊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把手里的衣服搓得更用力,指甲缝里塞满了皂角渣。
他已经快二十天没见过荤腥了。每天的伙食是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块能把牙崩掉的黑面包。有时候粥里会漂着几片煮烂的菜叶,那就算是开荤了。
直到那天傍晚,打饭的灶房门口破天荒地排起了长队。
一口大铁锅架在火上,锅里翻滚着浓稠的肉汤。那不是寻常的肉味,没有膻味,也没有腥味,只有一种奇异的、炖得酥烂的脂香。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个大木盆,里面是切好的白肉,连着骨头,肉块在浑浊的汤水里沉浮。
玖伊端着破木碗走过去。管事的今天难得没拿那种黏腻的眼神看他,只是机械地拿大勺舀了一勺肉汤,连肉带汤扣进他碗里,足足有大半碗。
“今天什么日子?”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管他呢,有肉吃就行。”
玖伊蹲在墙根下,看着碗里的肉。那肉炖得很烂,边缘泛着灰白,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他咽了口唾沫,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油脂的香味在口腔里炸开的一瞬间,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想起了家里的蜂蜜面包,想起了父亲说要教他打水漂,想起了母亲炖的土豆肉汤。他一边掉眼泪,一边狼吞虎咽地把肉往嘴里塞,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最后端起碗,把汤底舔得干干净净。
“你哭啥?有肉吃是好事啊。”莉卡端着碗凑过来,她碗里也分到了几块,正拿手抓着啃。
旁边一个正在洗碗的人类老头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玖伊一眼,又看了看莉卡,声音干瘪得像风干的树皮:“吃吧,多吃点。这肉平时我们可吃不上。”
“哪来的肉?”莉卡嚼着肉,含糊不清地问。
“昨晚前院拖出去的那个男的,你们没看见?”老头把碗摞在一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就是那个半夜想摸新来的那个。胆子挺大,被巡逻的魔族一刀捅穿了胸口,扔在后院墙根底下。今天早上厨子去倒泔水,看见了,跟管事说‘扔了可惜’。管事嫌那人的肉太柴,生前就是个瘦猴,身上没几两油,魔族老爷们看不上眼,就赏给奴隶吃了。”
老头看了玖伊一眼,干笑了一声:“你吃得挺香。”
周围蹲着吃饭的奴隶们,有的顿了顿,有的连头都没抬,继续把肉块往嘴里送。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顿难得有油水的饭。至于是不是人肉,是谁的肉,在这个地方,似乎没那么重要。
玖伊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胃里猛地一阵痉挛,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狠狠拧了一把。他猛地扑到旁边的阴沟旁,张开嘴,把刚咽下去的肉块、肉汤、连同胃酸一起吐了出来。
他吐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那股油脂的香味仿佛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怎么也洗不掉。他吐空了胃,又开始干呕,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你干嘛!”莉卡吓了一跳,手里的肉也掉在了地上。
“我不吃……”玖伊跪在泥地里,浑身发抖,“我不吃人肉……”
从那天起,玖伊开始绝食。
第一天,管事的以为他嫌肉不好,骂了两句没管。第二天,他端着稀粥,闻着那味道就想吐。第三天,他连水都喝得少了,走路开始发飘。到了第五天,他在洗衣房里搓衣服时,两眼一黑,一头栽进了冰冷的脏水池里。
是旁边的奴隶把他拽出来的。他靠在墙边剧烈地咳嗽,吐出一口口带着皂液的水。
约克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半个干净的面饼,那是他省下来的早饭。“吃点。死在这里,连个坟头都没有。”
玖伊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周围的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那些奴隶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久到他们的底线已经被磨平了。只要能活下去,吃什么不是吃。只有玖伊,这个被当成女孩子使唤的、连饭都吃不下的人,还在固执地守着那点可笑的洁癖。
第六天晚上,下人房里弥漫着一股死气。玖伊蜷缩在最角落的铺位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手里死死捏着一颗从鞋底摸出来的黑石子。
门被猛地推开,莉卡冲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杂粮粥。
她把碗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到底要怎么样?”莉卡的声音在发抖。
玖伊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墙里转了转。
莉卡盯着他的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忽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用手背狠狠地抹着脸,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你以为就你觉得恶心吗?”莉卡哑着嗓子开口,“你以为我吃下去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人吗?”
玖伊的背僵了一下。
“我十二岁就被抓来了。”莉卡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吼,“我爹妈都是半兽人,被抓来那天,我爹就被塞进了矿坑,到现在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娘在洗衣房,那水有多毒你也看见了,她的手烂得连骨头都露出来了,管事的不给她治,说治了也是浪费药。”
“我在前院搬货、刷马、倒屎盆子,那些魔族兵稍微不顺心就拿鞭子抽我。上个月,南边营房的一个百夫长喝多了,把我拖进柴房里……我连叫都不敢叫。第二天管事知道了,不仅没罚那个百夫长,还说我‘长那么丑还能勾引人’,扣了我半个月的饭。”
莉卡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比刚才更刺人:“我这么拼命地活着,是因为我娘还在。我要是死了,我娘连那点剩汤剩水都喝不上。”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片包着的黑面饼,硬得像个石块,塞进玖伊的手里。
“我娘今天分了一块饼,她没舍得吃,偷偷塞给了我。我没吃。”莉卡吸了吸鼻子,“你吃一口。别让我娘白省这一口粮食。你吃一口,哪怕活得像条狗,你也得活下去,活到有一天,你能把刀子捅进那些魔族的肚子里。”
玖伊缓缓转过头。他看着莉卡红肿的眼睛,又看着手里那个干硬的面饼。
过了很久,他终于张开嘴,咬了一小口。面饼粗糙得划嗓子,他却嚼得很慢。
莉卡坐在旁边,看着他一点点把饼咽下去,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疲惫地靠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