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地下洗衣房的深处,有个被废弃的杂物间。
这里堆满了破木桶和发霉的草垫,空气里有一股闷人的灰尘味。但对于玖伊和约克来说,这里是整个前院唯一没有魔族眼线的地方。
约克是个四十多岁的人类,曾经是王国北部一个游方术士的学徒。被抓来之前,他能搓出小火球,也能念咒催生几株草药。现在,他每天的工作是帮灶房劈柴,顺便把那些容易塞牙的干草挑出来。
“魔法这东西,其实就是一种借力。”约克用一根烧黑的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个圈,“魔族靠角里的魔力核,精灵靠血脉。我们人类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脑子硬想。但人体本身是有潜能的,你得先学会‘骗’过你的身体。”
约克用木棍点了点玖伊的眉心,又点了点他的胸口。
“第一步,叫‘内视’。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全放在你的指尖。你现在手天天泡在冰水里,早就木了。你得先找回感觉。”
玖伊闭上眼睛,盘腿坐在草垫上。杂物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想象冬天冻得发抖时,往手心哈气的那一下。”约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平稳,“把那个热度,慢慢往指头上逼。顺着血管,一点一点推。”
玖伊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努力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团微弱的火苗,顺着自己的手臂往下走。起初什么都没发生,他的手指依然冰凉僵硬。约克没有催他,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玖伊突然感觉到右手无名指的指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刺痛,就像被针尖扎了一下。紧接着,一丝微弱的温热感从那里蔓延开来。
“有了。”玖伊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
“别停。继续。”约克说,“第二步,叫‘引源’。你指尖的热度是身体的火,但魔法的火需要外界的元素。你用这个热度去‘勾引’空气里的火元素,告诉它们这里有吃的。”
约克教了他几个极其拗口的古人类音节,那是施法时的“咒文”,用来集中注意力。
“心里想着火,嘴上念着字,手上画着符。”约克拿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三角带圆圈的符文,“这叫‘三位一体’。魔族的符文刻在角上,天生就能用。我们人类得用手在空中画,画出残影,让元素顺着轨迹聚过来。”
玖伊开始每天傍晚都在杂物间练习。
他学得极快,快到让约克感到心惊。第三天,当他用指尖的热度去勾引空气,并在空中勾勒出那个符文时,他指尖“啪”地一声,冒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
“成了。”约克看着那点火星,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多少喜悦,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悲哀,“你脑子真快。你要是生在和平年代,凭这份悟性,说不定能去王都的法师塔里做个学徒。可惜了。”
“能杀人吗?”玖伊问。
约克看着那个火星,摇了摇头:“这个连点烟斗都费劲。人类的魔力是靠生命力硬榨出来的,榨一滴少一滴。除非你能练到高阶,否则施放几次,你自己就先累瘫了。但至少,你有了个火种。”
玖伊没有说话,只是把指尖重新泡进旁边的水盆里,看着水面腾起一丝细微的热气。他把约克说的每一句话、画的每一个符文,都死死刻在脑子里。
那天晚上,玖伊被管事的派去后院的柴房搬柴。
因为绝食刚恢复,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抱着一小捆木柴走在夜路上,双腿直打飘。走到拐角处,他一脚踩在一块松动石头上,整个人连人带柴重重地摔在地上。粗糙的木刺扎破了他的手心,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挣扎着想起来,但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这时,一双穿着黑色铁靴的脚停在了他面前。
玖伊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认得这双靴子,是黑铠兵的制式。他跪伏在地上,下意识地抱紧了肩膀,准备迎接即将落下的皮鞭或者一脚。
但那人没有动。
过了几秒,一个生硬的、带着点结巴的人类语在头顶响起:“你……摔坏了?”
玖伊愣了一下,抬起头。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那个魔族士兵。很年轻,角还没长全,只有两个小小的突起。是那个在运奴车上,偷偷给他塞水和干粮的年轻魔族兵。
此刻,那个小兵正局促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巡逻用的长戟。对上玖伊那双带着戒备和惊恐的眼睛,小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慌乱地后退了半步,手在铠甲上搓了两下,弯下腰,把地上的柴火一根根捡起来。
他把柴火抱在怀里,想递给玖伊,又不敢靠太近,最后只能放在了旁边的石阶上。
“吃……吃的,没有。”他指了指玖伊流血的手,又比划了一下,从铠甲内侧的口袋里抠出一个皱巴巴的干瘪果子,放在柴火上,“你吃。长身体。”
玖伊定定地看着他。
在那个瞬间,他突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恶心。他刚刚吃过用同胞的尸体炖的肉,现在,一个应该残暴的魔族,却在结结巴巴地给他塞果子。
小兵被他看得手足无措,抓了抓头盔,转身就要跑。
“等等。”玖伊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小兵站住了,背影一僵。
“你叫什么?”
“卡……卡恩。”小兵没敢回头,结结巴巴地说完,飞快地跑进了黑夜里。
玖伊看着那个干瘪的果子,没有吃,而是把它埋进了柴房的灰堆里。
他抱着柴火回到下人房,避开了所有人,直接钻进地下杂物间去找约克。约克正闭着眼假寐,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
“约克。”玖伊把门关好,声音在黑暗里冷得像冰,“魔族,不是没有心,对吗?”
约克睁开眼,看着玖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杂物间里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你来之前,是不是觉得魔族都是长了角的吃人怪物?”约克靠着墙,声音沙哑,“我刚来的时候也这么想。但后来我发现了。低阶的魔族,跟底层的奴隶一样,他们也会害怕,也会肚子饿,也会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掉眼泪。那个给你塞东西的年轻士兵,他可能根本不想打仗。”
约克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而诡异:“但玖伊,你别对他们心软。因为高阶魔族……是会控制低阶的。”
玖伊皱了皱眉:“控制?”
“对。”约克拿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又在圈里画了几个小圈,“高阶魔族,比如你那个蜥蜴老爷,他们的精神力极强。他们可以通过魔力核,直接控制低阶魔族的神经。高阶魔族下达命令时,低阶魔族是无法违抗的。哪怕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只要高阶魔族的一声令下,那个结巴的小兵,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刀捅进你的肚子里,把你的肉一块块割下来。”
约克把木棍折断,扔进火堆里:“他们就像被提线操控的木偶。平时有心,但一旦高阶魔族拉了线,他们连‘自己’都没了。”
玖伊站在阴影里,手心还残留着刚刚火星的温度。他摸着怀里那本破旧的日记,又想起了卡恩那张涨红的脸,最后,画面定格在管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所以……”玖伊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只要高阶魔族死了,线就断了。”
约克看着这个穿着女裙、满脸泥污、瘦骨嶙峋却眼神极亮的人类少年,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悲哀。
“理论上是这样。”约克低声说,“但你现在连个火星都搓不出来。去睡吧。明天还要洗衣服。”
深夜。魔族的红月被厚重的云层遮住,整个前院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玖伊和莉卡贴着墙根,轻手轻脚地避开巡逻的魔族卫兵。他们对这里的换岗时间摸得一清二楚。莉卡走在前面,她半兽人的血统让她在黑暗中有着敏锐的听觉,稍有风吹草动,她就会立刻带着玖伊躲进草丛里。
“约克说,南边柴房后面的墙角,有个以前奴隶挖了一半的地洞。后来那个人死了,洞就被废弃了。”玖伊压低声音说。
两人摸到了南墙根。这里堆满了废弃的马槽和杂草。莉卡搬开一块松动的石头,露出后面一个只有半人高的黑洞。
玖伊蹲下去,借着微弱的月光往里看。
洞不深,大概只挖进去两三米,就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挡住了去路。但在青石的缝隙里,塞着一个东西。
玖伊伸手把它抠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破布包着的本子,纸页发黄、受潮,边缘已经烂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粗糙的墨水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也快死了。但我还是想留下点东西。魔族怕火,怕光。高阶魔族的眼睛在黑夜里会发光,那是他们的弱点……”
日记断断续续,记录了那个人在挖这个洞时受的折磨,以及他对魔族弱点的观察。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别相信任何魔族。他们是没有心的。”
玖伊合上日记,递给莉卡看了一眼。
“写什么了?”莉卡警惕地放风,小声问。
“一个死人的遗书。”玖伊把石头推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泥,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前一半他说魔族没有心。但我觉得他错了。心是有的,只是被握在别人手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日记,又摸出一颗一直藏在鞋底的黑石子,攥在掌心。
“走吧,回去了。”玖伊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