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里的火光比以往更亮了一些。
玖伊的指尖悬在半空,空气中用魔力残影勾勒出的三角符文正在微微发颤。随着他嘴里吐出最后一个生涩的音节,一团指节大小的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稳稳地悬浮在他的掌心。
火光照亮了约克的脸。他靠在一摞破木桶上,看着那团火,浑浊的眼睛里映出跳动的光影。
“你学得太快了,玖伊。”约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这才半个月,你已经能把火元素具象化到这个程度。换做王都法师塔里的那些学徒,怎么也得练上半年。”
玖伊没有接话。他盯着掌心的火苗,他能感觉到,这团火是从自己的生命力里硬生生抽出来的。每一次施放,他的骨头缝里都会渗出一股酸软的疲惫。但他需要这个。这本破旧的日记里写了,高阶魔族的眼睛在黑夜里会发光,那是魔力最集中的地方,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约克。”玖伊收了火,杂物间重新陷入昏暗,他转过头,“你教我这些,究竟想要什么?”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玖伊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约克教得太系统了,从内视、引源到符文构建,这绝不是一个“游方术士学徒”能接触到的完整体系。而且,约克每次看他施放魔法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老农看牲口长膘的打量感。
约克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像个漏风的风箱。
“我想要你逃出去。”约克用手指敲着木桶的边缘,“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指望了。但你不一样,你年轻,脑子快,心也够狠。你吃不下人肉,但你能为了活命咽下干面饼。只要你练成了,逃出这座城,去北边的断崖,那里有反抗军。”
“就这么简单?”玖伊问。
“就这么简单。”约克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打瞌睡,“记得带上我那份命活下去就行。”
玖伊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生了根。
第二天一早,前院的洗衣房像往常一样死气沉沉。
玖伊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往晾衣绳那边走,忽然听见旁边打杂的几个奴隶在低声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洗衣房后头那个半兽人……”
“怎么了?”
“半夜死在池子边上了。听说手烂得太厉害,伤口进了水,发高烧,管事的不给找药,说半兽人抗造,结果硬生生烧死了。”
玖伊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疯了一样往后院洗衣房跑。池子边已经围了几个奴隶,管事的那根灰绿色的鞭子垂在手里,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看什么看?死了就拖走!扔到南墙根底下去!刚好今天城里没猎物,老爷说奴隶的肉糙是糙了点,但别浪费,剁了给下头的人加餐!”
玖伊拨开人群。
莉卡跪在池子边,怀里抱着一具僵硬的尸体。那是她娘。老太太的双手惨不忍睹,皮肉几乎烂光了,露出森白的指骨。但她的脸很平静,像是终于解脱了一样。
莉卡没有哭。她只是死死地抱着她娘,眼睛瞪得很大,空洞得可怕。
“莉卡……”玖伊走过去,想去拉她。
“我爹呢?”莉卡突然转过头,盯着旁边的一个半兽人老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爹呢?!”
那老头低下头,不敢看她:“莉卡啊,你爹……矿洞三个月前塌方,他就没出来。管事的说这事晦气,不让告诉你们母女……”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莉卡每天去搬货、刷马、挨打,就为了能多拿一口剩汤留给她娘,结果她娘的手早就烂透了,她爹也早就烂在了矿洞里。
莉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轻轻地把她娘的尸体放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莉卡,别冲动。”玖伊看出了她的眼神,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滚开!”莉卡猛地甩开他。她半兽人的怪力在这一刻爆发,直接把玖伊推得摔倒在地。
莉卡顺手抄起旁边洗衣服用的捣衣石,那是一块长满青苔的坚硬粗石,足足有十几斤重。她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嘶吼着冲向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蜥蜴老爷。
蜥蜴老爷穿着华贵的丝绸长袍,手里提着个金色的鸟笼,正逗弄着那只黄肚皮。看到莉卡冲过来,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去死——!”
莉卡高高举起捣衣石,砸向蜥蜴老爷的脑袋。
没有血肉横飞的碰撞声。
蜥蜴老爷只是微微抬起了一只长满鳞片的手。空气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气浪从他掌心弹出,重重地轰在莉卡的胸口。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院子里回荡。莉卡的胸口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凹陷了下去。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像个破布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洗衣房的石墙上,连墙皮都被砸掉了一大块。她滑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
蜥蜴老爷掏出帕子,擦了擦手,看了一眼角落里莉卡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只死老鼠:“今天午饭,把她加进去。半兽人的肉腥,多放点香料。”
管事立刻点头哈腰:“是,老爷。我这就去办。”
那天中午,炖肉的大铁锅又架起来了。香料的味道盖住了血腥味,大块的肉在汤里翻滚。
奴隶们排着队,端着碗。但当管事把肉块舀进碗里的时候,没有人动。
玖伊端着那碗带着肉块的汤,站在墙根。他看着碗里那块煮熟的白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没有吐,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把那股恶心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环视四周。
那些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奴隶们,有的端着碗发呆,有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有的甚至蹲在地上干呕。他们可以为了活命去吃仇人的肉,但莉卡……那是那个会在打饭时偷偷省下肉丁塞给别人的莉卡,是那个哪怕被欺负得再惨、也依然会咧着嘴笑的半兽人姑娘。
她刚死,还热乎着,就被扔进了锅里。
“我不吃。”一个年轻的人类奴隶颤抖着把碗砸在地上,汤水四溅,“我**妈的魔族,我不吃!”
管事的一鞭子抽过去,抽得那奴隶皮开肉绽:“吃不吃?不吃就饿死!”
鞭子挥舞的声音,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但即便如此,大部分人还是端着碗,怎么都张不开嘴。
玖伊看着那碗肉,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忽然明白约克为什么说“心要够狠”了。
在这个地方,善良和愤怒都会变成锅里的肉。理智,是活下去的唯一武器。
玖伊没有看那碗汤。他端着碗,一步步走到了前院的墙角,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把那碗肉汤连碗一起,狠狠扣在了地上。
“我洗衣服去了。”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像一块结了冰的石头。
玖伊转身走回洗衣房。他跪在池子边,把双手伸进冰冷浑浊的水里。他的脑子里不断回放着莉卡冲出去的那一幕,回放着那块暗红色的气浪,回放着那一声骨裂的脆响。
高阶魔族的魔法。单纯靠搓个火球,这辈子都别想伤到那怪物一根头发。
他闭上眼睛。水底,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窜出了一小簇火苗,在冰冷的水中发出微弱的滋滋声。火苗没有被水浇灭,反而在他极致的控制力下,在水下烧出了一小片沸腾的真空。
约克教他的基础,从来都不是用来点烟的。
玖伊睁开眼,看着水池里自己的倒影。
莉卡用命告诉他一个道理:在这座城里,愤怒是廉价的。要杀人,得用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