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管里喷出的冷水像刀子一样砸在皮肤上。
玖伊站在前院专供高级仆从使用的淋浴间里,手里攥着一块粗糙的碱皂,拼命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锁骨、胸口、腰侧,那些被粗糙鳞片刮出红痕的地方,被他搓得几乎要渗出血丝。
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昨晚的记忆像一条黏腻的毒蛇,死死缠着他的脖子。蜥蜴老爷身上那股混合着冷血动物腥味和劣质香料的浓烈气味,仿佛已经腌透了他的皮肉。那双浑浊的竖瞳,冰冷且粗糙的鳞片触感,还有那种被彻底当成一件“泄欲玩物”的绝望感。
他感到恶心。无比恶心。
水流顺着黑色的长发流进眼睛里,玖伊靠着冰冷的石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洗不掉,怎么洗都觉得脏。但他没有哭,从莉卡变成那锅肉起,他就没再掉过一滴眼泪了。他只是觉得冷,觉得骨头缝里透着一股阴寒。
洗完澡出来,管事破天荒地递给他一件材质更柔软的细棉布长袍,配了一条能系出腰线的腰带。
“别回下人房了。”管事的眼神有些复杂,带着点酸味,“老爷发话了,让你搬到前院东侧的偏房去住。单间,带窗户的。”
不仅是住所,连伙食也变了。当天中午,管事亲自送来半碗白米饭,上面盖着厚厚一层炖得软烂的肉块,还有一杯没有酸馊味的温牛奶。
玖伊端着碗,坐在偏房的台阶上。这已经是前院管事级别的伙食了。他知道,这不是恩赐,这是蜥蜴老爷在“保养”他的宠物。
但他没有沉溺于这种安逸。食物下肚,化作一股股热流,玖伊立刻锁好门窗,在狭小的房间里开始了练习。
他发现自己最近的身体似乎有些不对劲。从老爷房间回来后,即便身体酸痛,脑海中却异常清明,经脉里的魔力也比以往更充沛。他不明白这其中的原理,只当是绝食后恢复了肉食,加上不再干重体力活,身体底子变好了。
既然身体扛得住,那就往死里练。
约克教他的古人类符文被他反复拆解、重组。狭小的偏房里,他一次次练习着指尖生火、控水。火苗从一开始的微弱,变得灼热而稳定。但他很快就遇到了瓶颈——人类的魔法太温和了,就算他把指尖的火烧得再旺,也根本伤不到高阶魔族分毫。他需要更具破坏力、更凶狠的法门。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玖伊被管事的派去后院的库房领碱皂。初冬的夜风很冷,他裹紧了身上的棉布长袍,刚走到马厩旁边的矮墙处,就听见有人叫他。
“玖、玖伊!”
卡恩从草垛后面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小跑着凑过来。
他今天没有挨打,身上干干净净的,只是神情像个做贼的,显得极其局促。魔族向来以力量为尊,魔法都是血脉里自带的魔核本能,根本不需要看书学习。在魔族眼里,看书识字那是人类那种“低等生物”才干的事。卡恩身为一个魔族,却成天偷偷摸摸地带着书,在兵营里简直是个异类。
“怎么了?”玖伊停下脚步。
卡恩把手在粗糙的铠甲上用力蹭了蹭,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严严实实包着的东西,递了过来。
“这、这个给你。”卡恩结结巴巴地说。
玖伊接过油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本极其厚重、边缘已经发黄的手抄书。
“这是什么?”
“《人族魔力运行基础理论》。”卡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在城外的废墟里捡到的。我看不懂上面那些经脉啊、回路啊什么的。魔族练魔法都是直接搓火球,谁看这些啊……但我想,你是人类,也许这个对你有用。”
玖伊翻开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类术士留下的关于魔力在体内流转的推演图,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法术教程,全是枯燥的理论。
“谢了。”玖伊把书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还有……”卡恩犹豫了一下,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发黑的羊皮残页,“这是夹在书后面的。看着像魔族的字,但写得乱七八糟的,我也看不懂。就、就一起给你吧。”
玖伊接过那几张残页。纸张古老得仿佛一碰就会碎,上面用一种极其古老且狂放的魔族文字写着某种实验记录。
“行。我拿走了。”玖伊拍了拍卡恩的肩膀。
回到偏房,玖伊反锁了门。
他点燃桌上的一截蜡烛,将那本人族理论书翻开,又把那几张羊皮残页拼在桌上。
残页上的字迹极其潦草,记载的全是一些违背常理的魔力运转路线:“以血肉为炉鼎,以情绪为薪柴,剥离魔核之限,将外界元素强行逆流引入经脉……”在残页的最底部,画着一个徽记——一把滴血的剑,劈开了一枚残缺的角。
玖伊看不懂这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有一个人能看懂,那就只有约克。
第二天一早,他趁着清晨雾气未散,偷偷溜进了地下洗衣房的杂物间。
约克靠在破木桶上,接过那本手抄书和后面的羊皮残页。他先是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前面的理论,但当他看到后面那几张羊皮残页时,手猛地停住了。
“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约克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严肃,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残页底部的那个滴血劈角的徽记。
“卡恩给我的。他说是在城外废墟捡的。”玖伊察觉到约克的异样,“怎么了?”
“这……这是‘裂角’军团的徽记。”约克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抚摸着那些羊皮残页,“三十年前,魔族北境最强的领主——巴洛格。他有一半的人类血统,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为了让没有魔核的混血儿也能施法,而研究出这套‘逆流理论’的人。”
“巴洛格?”玖伊皱起眉。
“后来巴洛格被王庭的高阶魔族联合绞杀,他的家族也被连根拔起。”约克深吸了一口气,“他一直想打破魔族对魔核的绝对依赖。但他失败了,这套理论太极端,魔族又生性傲慢,连看书都嫌烦,根本没人会去学这种‘自残’的功法。”
约克抬起头,看着玖伊:“卡恩那小子……居然是他的后代。难怪他长不出完整的角,也学不会魔族天生就会的法术。因为他体内有一半人类的血。”
玖伊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几页残破的羊皮纸。
魔族不爱看书,魔法全靠本能;但卡恩不行,他没有魔核的本能,所以他把父亲的理论书当成了宝,却根本看不懂。
而玖伊,一个连试魔石都点不亮的人类,却有着过目不忘的脑子。
“也就是说,只要我按照这上面的理论,强行把魔族的元素抽进人类的经脉里。”玖伊的手指抚摸着那些古老的文字。
“你会爆体而亡。”约克冷冷地说,“巴洛格都没完全成功,你凭什么?”
“我没得选。”玖伊把书合上,贴身塞进怀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生死,“比起爆体而亡,我更怕老蜥蜴今晚再把手伸过来。”
回到偏房后,玖伊将门窗死死反锁。
他没有立刻开始练习,而是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那本人族基础理论背得滚瓜烂熟。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次经脉的承受极限。
第四天夜里,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按照书上残页的记载,不再用人类温和的“顺流”方式引导,而是将意念化作一张暴烈的网,强行抓住空气中微弱的暗元素,狠狠拽向自己的体内。
“呃!”
玖伊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狂暴的元素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就像有无数把小刀在里面刮。他疼得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
但他硬生生地扛住了。他那奇异的“生命熔炉”体质在接触到魔气时,没有产生排斥,反而像干涸的海绵遇到水一样,将其吞噬、同化。
“嗡——”
他猛地睁开眼,抬起右手。
一团只有拇指大小、极不稳定、却散发着纯正魔族气息的黑色能量球,在他的掌心跳动着。
他成功了。依靠着过目不忘的脑子和那诡异的体质,他硬生生用人类的肉体,强行运转了魔族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