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
白鳞镇外的荒野泥泞不堪,冷风夹杂着细碎的冰雨,打在枯黄的灌木丛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在一棵巨大的、半枯死的老树根部,有一个被烂树叶和泥巴勉强掩盖的土坑。玖伊就蜷缩在里面。
他浑身赤裸,白皙的皮肤上糊满了黑黄色的泥巴,原本柔顺的黑发此刻像一团乱草,沾满了泥水和碎叶。他像一只濒死的小兽,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把身体缩到最小,试图在寒风中保留住最后一点温度。
从白鳞镇逃出来的这两天,是他有生以来最狼狈的时刻。
体内的魔力干涸得连一滴都不剩,经脉里隐隐作痛。更致命的是,他太饿了。在蜥蜴老爷那里,哪怕是被当成宠物,至少每天都有白米饭和炖肉。而现在,他的胃像是被一只粗糙的手死死攥着,绞着劲地疼。
“咕噜——”
肚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玖伊艰难地睁开眼。他的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太虚弱了。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那个瞎眼小女孩死前的眼神、渔夫巴顿身上的腥臭味、还有老蜥蜴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过。
“我不能死。”玖伊咬着牙,用满是泥污的手撑住地面,摇摇晃晃地从土坑里爬了出来。
他必须吃东西。只有恢复一点体力,他才能去镇上偷件衣服,弄点干粮,然后逃离这个鬼地方。
可是,在这片荒芜的冷雨里,连野兔都躲在深洞里。
玖伊在泥泞里爬行了十几米,目光落在了一棵腐朽的树根下。那里有几只正在搬家的黑蚂蚁,还有一条半个巴掌大的、浑身黏液的蚯蚓。
如果是以前那个在母亲怀里吃蜂蜜面包的14岁少年,看到这种东西绝对会吐出来。但他现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一把抓起那条挣扎的蚯蚓,直接塞进了嘴里。
泥土的腥味、黏液滑腻的口感,混合着蚯蚓内脏的苦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玖伊强行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用力咀嚼,然后狠狠咽了下去。
一点微弱的温热感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奇异的现象在玖伊体内发生了。
在咽下蚯蚓的瞬间,他因为魔力枯竭而干涸的经脉,竟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极其微小的一丝生命力,被他的身体强行截留、吞噬,最终转化为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几百倍的魔力,融入了他的丹田。
玖伊愣住了。
他仔细感受着体内那微弱的变化,想起了当初在蜥蜴老爷房间里,自己吸干那些高阶魔气后异样的精力。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体质好,恢复快。现在看来,他这具身体,竟然可以靠着“吃”有生命的东西,来补充体力,甚至转化出魔力?
不管这到底是什么原因,老天爷总算没让他死绝。
“好饿……”
尝到了甜头,或者说,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理智。玖伊跪在泥地里,双手开始在腐烂的树叶和泥土里疯狂地挖掘。
他又抓到了两只小虫子、一条指头长的小泥鳅,甚至连藏在草丛深处的一窝没长毛的小老鼠,都被他连皮带骨生生嚼碎咽了下去。
鲜血染红了他的嘴角,配合着他那张泥泞却依旧精致的脸,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既诡异又妖冶。
吃下这些东西后,那奇异的转化过程再次发生。虽然极其微弱,但每一口食物,都化作了一丝丝热流,修补着他受损的经脉,让他原本因为脱力而颤抖的四肢,重新有了一点力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终于停了。
玖伊靠着树干站起身。他感觉好多了,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勉强跑动。
他用大片的阔树叶和破藤蔓勉强裹住下半身,借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向了白鳞镇的方向。他不敢再回渔夫巴顿的那个木棚,只能沿着镇子外围的臭水沟,寻找机会。
镇子边缘的泥路上,有马蹄和车轮碾压过的痕迹。
玖伊躲在一堆乱石后面,看见远处有一条官道。一辆破旧的牛车停在路边,车夫大概是去附近的林子里解手了,车上堆着几个麻袋,还有一堆散发着浓重汗臭味、打了无数补丁的粗糙男式衣服,估计是要拉去镇上卖的旧货。
机会只有一瞬。
玖伊像一只猫一样窜出乱石堆,悄无声息地摸到车旁。他飞快地抓起最上面那件勉强还算完整的灰黑色旧长衫,还有一条破布腰带,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麦子地里。
车夫回来,骂骂咧咧地抽了牛一鞭子,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
玖伊躲在麦子地深处,迫不及待地把那件破长衫套在身上。虽然大了好几号,上面还有股刺鼻的馊味,但至少能蔽体了。他把腰带扎紧,将衣摆撕短了一截,这才稍微像个样子。
他疲惫地瘫坐在田埂上,肚子里又传来了那种被掏空的绞痛。
就在这时,白鳞镇里传来了隐约的喧闹声。几个镇民举着火把,正沿着街道朝镇外走来。
“快点快点!听说老卡尔那药铺今晚熬治风寒的浓汤,只要去帮忙搬药材的,都能免费喝一碗热汤配半个黑面饼子!”
“真的假的?算我一个!”
火把的光亮映照在玖伊苍白的脸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那是一碗热汤。
对于一个在泥水里啃虫子的14岁少年来说,那比什么都诱人。他摸了摸自己沾满泥巴的脸,用长衫的袖子用力擦了擦,把自己弄得像个普通的、瘦骨嶙峋的流浪孤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起所有的杀意,换上一副怯生生、人畜无害的眼神。
然后,他跌跌撞撞地顺着田埂,迎着那伙举着火把的镇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