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没有名字、不知过往的鼠辈,我本来不该操心人类的闲事。
但那只叫“伯爵”的身体里,残留着某种无法解释的执念。它带着我,穿过布满青苔的石板路,顺着教学楼的排水管一路往上爬,最后停在了一扇半掩的玻璃窗外。
这里是学院最偏僻的旧图书馆底层,平时根本没人来。
我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把自己缩在窗台的一盆枯死的植物后面,探出半个小脑袋,往屋里看。
伊芙琳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她身上那件浅灰色的校服裙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裙摆烧焦了一块,大概是那天在火场里沾上的。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手里死死攥着一枚银色的胸针,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
在她面前,站着艾略特王子。
没有其他近卫,也没有德里克那种杂碎。此时的王子,身上那层完美无缺、虚伪至极的微笑已经彻底撕裂了。他单膝跪在伊芙琳面前,眉头紧锁,眼底压抑着极度的焦躁和心疼。
“别哭了,伊芙琳。”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最终只是停在半空,化作一声叹息,“我早说过,你不能跟她走的太近。”
“可是……她死了。”伊芙琳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王子,“表哥,她死的时候,我连她的一块骨头都没找回来……”
表哥?
我趴在窗台上,小爪子一滑,差点从窗沿上掉下去。那个私生女,居然是王子的表妹?
艾略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抽走她手里的那枚银胸针,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眼泪。
“如果不是你母亲当年拼了命把我从‘凛冬暗杀’里救出来,我早就是一具尸体了。”艾略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隐藏极深的阴冷,“你母亲是王室的影子护卫长,她唯一的遗愿,就是希望你能像个普通贵族女孩一样,平安地活下去。采达公爵当年欠你母亲一条命,我本以为他会好好待你。”
“可是他并不想管我。”伊芙琳抽泣着说,“他觉得我是个耻辱。”
“对。所以我把你送到了格蕾娜·采达身边。”
听到这个名字,我竖起了毛茸茸的耳朵。
“为什么?”伊芙琳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解,“您明知道她以前是个……是个恶毒的人。您让我去她身边,不怕她折磨我吗?”
“因为那时候的她,是个完美的靶子。”艾略特的语气变得极其冷酷,像是在剖析一盘棋局,“伊芙琳,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把你塞进公爵府,是让你去受欺负的?格蕾娜·采达性格跋扈,全王都都知道她是个恶役。你作为私生女进门,她一定会向你发难。只要她对你动手,我就能以王室的名义介入,名正言顺地把你从公爵府那个烂泥潭里捞出来。”
我在枯叶后面听得一愣。
好家伙。这王子心真脏。他是打算拿那个恶役大小姐当借口,给自己的表妹上演一出“英雄救美”脱身戏码。
“可是……”伊芙琳低下头,“她没有折磨我。她不仅没有打我,还给我挑布料、安排房间。到了学院,她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还拉着我的手说‘一起生活吧’。她甚至为了不牵连我,让我跟她划清界限……”
艾略特的表情僵住了,他眼底闪过一丝烦躁,又很快压了下去。
“这就是她脱离掌控的地方。”王子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语气沉沉,“我本以为她是个蠢货,只要稍微施加点压力,她就会原形毕露,对你下毒手。但我没想到,德里克那些蠢货为了毁掉采达家,做出如此伤害她的事。而且她居然转性了,或者说,她变成了个缩头乌龟。她越是这样,你就越心软。你甚至违背了我的计划,主动拿自己的名誉去保她。”
伊芙琳咬着下唇,眼泪又开始掉:“因为她真的没有做错任何事。那天实战课,是德里克先挑衅的……”
“好了,别提那个死人了。”艾略特打断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格蕾娜已经死了。不管她是真疯还是假疯,这出戏都该落幕了。至于采达家族,他们不仅失去了一个长女,还惹了一身腥。明天一早,我会安排你离开学院,回王都。”
“回王都?”
“对。你母亲在王室还有一部分隐秘的封地和财产。我会以王子的名义,替你向陛下请封。你不再需要顶着‘采达家私生女’的头衔了。以后,你是王室的远亲,是个拥有独立爵位的女男爵。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伊芙琳呆住了。她看着艾略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很快,她眼里的光又黯淡了下去。
“表哥……我走了,她怎么办?”伊芙琳指了指那枚银胸针,“她一个人,连尸体都没留下。那些贵族会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骂她死得好。”
“伊芙琳……”
“我想给她立个墓碑。”伊芙琳的声音轻得像呓语,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执拗,“我拿不到她的骨灰。那我就放她最喜欢的衣服,还有那个叫伯爵的鼠笼子。我不回王都。我要在这所学院里,替她把剩下的书读完。”
艾略特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银胸针塞回她手里。
“你和你母亲一样倔。”
他走向门口,拉开门。外面的冷风夹着雨水卷进来。
“德里克那一族,我已经处理了。他们不敢再对你动任何手脚,如果他们敢的话……呵。”艾略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她,“既然你要留下来,就按你说的办吧。接下来,我一段时间不在王都,如果你有麻烦,立刻用这只胸针里的通讯魔法联系我。”
王子走了。图书馆里再次归于死寂。
伊芙琳坐在地板上,把胸针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在窗台上的枯叶后面待了很久。
雨水打湿了我的毛,让我觉得有些发冷。
原来那个王子,一直都在利用所谓的“私生女”和“恶役长女”的身份,在权力的边缘跳着舞。
那个叫格蕾娜的蠢货,大概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一直被这么多人算计着,连亲生父亲都在冷眼旁观,而对于掌控她生命的德里克来说,格蕾娜也才只是扳倒采达家的翘脚石罢了。
我看着屋里哭泣的伊芙琳,心里那种“被蛰了一下”的感觉又出现了。
如果我就这么跑了,这女孩大概会在这座坟场一样的学院里,被自己的愧疚感折磨死吧。
我抖了抖身上的雨水,顺着窗框,轻轻跳进了室内,落在了一块旧地毯上。
“吱吱。”
我发出了作为老鼠的第一声轻叫。
伊芙琳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看过来。当她看到地毯上那只焦黑、脱毛、看起来有点丑陋的花栗鼠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伯爵?”她颤抖着声音,试探着喊出了一个名字。
我不知道那是谁,但我好像很熟悉。但看着她小心翼翼朝我伸出手的样子,我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