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地毯上,仰着小小的脑袋看着她。
伊芙琳死死盯着我。她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眼底布满了血丝。她盯着我看了大概十秒,突然发了疯一样地扑过来,双膝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她伸出双手,颤抖着想要把我捧起来。
我没有跑。这具身体的本能让我觉得,这个女孩的手是暖的,她不会伤害我。
她把我捧在手心里,凑到眼前,连呼吸都停滞了。
“伯爵……”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你吗……你还活着……”
她用沾满泪水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焦黑的、甚至有些秃毛的头顶。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剧烈地打颤。
但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肚子上。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道被野兽撕咬过的旧伤疤,虽然结了痂,但形状极其丑陋,而且位置和原来的伯爵完全不同。(为什么我会知道?)
伊芙琳的手指僵住了。
她眼底刚刚亮起的那点微弱的光,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瞬间吹灭。她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毛上。
“不是的……”她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绝望,“伯爵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雷恩把它抱回来的。它被那群畜生掐断了脖子,身上还有泥……雷恩说他在火场之后亲手把它埋在后山那棵老橡树下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脖颈里,把怀里的我勒得有些发紧。
“我真是疯了。”她哽咽着,几乎是在自嘲地笑,“我居然会以为……以为是它回来了。怎么可能呢。它明明已经死了。”
她把我举到眼前,用一种极其悲伤、又近乎空洞的眼神看着我。
“你只是一只长得像它的野老鼠而已。对吗?”她轻声问着。
我看着她,尾巴无意识地卷了一下。
“长得像又有什么用呢……”伊芙琳的眼泪掉在我的鼻尖上,温热的,“她死了,你来晚了,又有什么用啊……”
她崩溃地哭出了声。双手死死地把我护在胸口,整个人蜷缩在地毯上,像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发出极其压抑的、干呕般的抽泣。
“她已经死了……”伊芙琳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她连骨头都没留下。她明明告诉我,一起生活的……她明明连那个王子的命令都敢违抗,就为了让我走。她一个人在那个房间里……被烧成灰的时候,该有多疼啊……”
我在她的怀里,被她的眼泪泡着,连毛都湿透了。
老实说,我不知道她在哭什么。我不在意那个叫“格蕾娜”的人。我只是一只刚有意识没几天的老鼠,脑子里除了干果和躲猫,什么都没有。
可是,听着她这样近乎要把自己剖开的哭声,我这具小小的胸腔里,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就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那里,让我连尾巴都垂了下来。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趁机溜走。
我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蹭在我嘴边的手指。
咸的。
伊芙琳的动作顿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
“你居然……不怕我。”她吸了吸鼻子,用一种看救命稻草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背上仅存的一点好毛。
“如果你没有地方去,那就留下来吧。”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我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给你弄个新笼子。虽然你不是伯爵,但……但我可以把你当成它。就当是骗骗我自己。”
我终于听懂了一句。有饭吃。
我甩了甩毛茸茸的尾巴,顺着她的袖口钻进了她的衣服口袋里。
从那天起,我又有了名字。伊芙琳还是叫我“伯爵”。
她把我带回了她那间新的单人宿舍。那地方比之前和格蕾娜合住的那间要小,但很干净。她不知道从哪翻出了一个旧的木篮子,在里面垫上了最软的棉布,还给我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水槽和一碟干果。
可是,她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她白天去上课,晚上回来就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枚银胸针发呆,有时候一边写作业一边默默掉眼泪。她连笑都不笑。除了每天晚上把我从篮子里捧出来,放在手心顺毛的时候,她才会露出一点点活人的气息。
“伯爵,”她常常对着我自言自语,也不管我这只老鼠能不能听懂,“他们今天又在传她的闲话。说她是被魔鬼附身了。我把那个说闲话的男生打了一顿。导师罚我抄了五十遍院规。如果是她,大概会把导师的桌子掀了吧?或者……或者她其实只会躲在角落里,什么都不做。”
我趴在她的手心,啃着一颗苹果核。听着她念经一样的碎碎念。
有一天傍晚,宿舍门被人急促地敲响了。
伊芙琳赶紧把我塞进篮子里,用一块布盖上,然后才去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背后背着一把破剑的高大男人。他胡子拉碴,看起来极其憔悴,眼底全是红血丝。
好像叫雷恩。
他看起来像是在荒野里流浪了半个月。
“雷恩……”伊芙琳看着他,声音有些发虚。
“二小姐。”雷恩低下头,声音嘶哑得像个破风箱,“我把火场的树根都挖遍了……没找到大小姐的任何东西。她连一点灰都没留给我。”
伊芙琳的眼圈瞬间红了,她咬着嘴唇,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今天来,是向您辞行的。”雷恩攥紧了背上的剑柄。
“辞行?你去哪?”
“我打听到了。德里克家族有一个分家,在城南有个庄园。那天在墙根底下,就是他们家的仆从干的。”雷恩咧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流浪汉,不懂什么贵族规矩,也不怕什么教会法庭。一命换一命,我这就去把那几个狗杂种宰了,然后下去继续给大小姐当护卫。”
伊芙琳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拉住他:“你疯了吗!你要是去了,就是送死!她……她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她死的时候,连个掏心窝子跟她对话的人都没有。”雷恩红着眼睛吼道,“我算什么护卫?我当时不该走的!我连只老鼠都护不住!”
篮子里,我竖着耳朵听着。
老鼠?是在说我吗?
我从布缝里探出脑袋,看着那个叫雷恩的绝望男人。
伊芙琳急得直掉眼泪,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雷恩!你冷静点!我……我今天找到伯爵了!它没死!”
雷恩愣住了。“什么?”
伊芙琳跑过来,掀开篮子的布,把我从里面捧了出来,举到雷恩面前。
雷恩死死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他摇了摇头,眼里的光又灭了下去。
“这不是伯爵。”他用粗糙的手指碰了碰我,然后苦笑了一声,“二小姐,我知道您很难过。伯爵早就死了,是我亲手埋的。这只老鼠,不过是长得像而已。”
伊芙琳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把我抱回怀里,低声说:“哪怕只是长得像呢。你就当,给她积点德,别去送死,行吗?”
雷恩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垂下头,极其颓废地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我趴在伊芙琳的怀里,看着这两个快要碎掉的人类。
虽然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但我突然觉得,如果那个叫“格蕾娜”的人真的死了,那她死得,好像真的挺不划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