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荒原上的秃鹫

作者:Y曼波Y 更新时间:2026/10/30 11:28:00 字数:2073

离开落日荒原的第三天,环境变了。

风里不再只有干燥的沙土味,多了一种让人作呕的腥臭。雷恩没有走大路,而是抄了一条更近的小径。他说这条路上能截到去薄暮之城的运粮车队,可以蹭个免费的顺风车。

我趴在他的口袋里,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直到我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坡,我才真正看清了这条小径的全貌。

满地都是尸体。人的尸体。

这不是我在葬礼上见过的那些整整齐齐躺在棺材里、化过妆的脸。这些尸体姿势扭曲地趴在泥水里,有些已经烂得只剩下骨架,有些还保留着死前极度痛苦的表情。几只肥硕的乌鸦停在他们的肚子上,正悠闲地啄食着腐烂的肠子。

空气里的恶臭几乎要把我这只老鼠熏晕过去。我本能地缩回口袋深处,用两只前爪捂住鼻子。

雷恩的脚步停了一下。

“啧,看来前阵子薄暮之城那场仗打得很惨啊。”他嘟囔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他甚至没有绕路,就这么踩着那些混杂着血水和泥浆的烂地,径直往前走。

我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旁边一具倒在路边的尸体。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大概也就十五六岁,穿着不合身的破皮甲,半个脑袋都被削没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生了锈的短剑。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我虽然现在是一只老鼠,但我脑子里属于人类的那部分认知,在疯狂地尖叫。

这就是战争?

没有诗篇,没有荣誉,没有所谓的战略博弈。只有毫无尊严的死法,和满地爬满蛆虫的烂肉。

“别看了,小东西。这算好的了。”雷恩似乎感觉到了我身体的僵硬,伸手用满是老茧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我的脑袋,“至少死得痛快。你要是在战场上被重装步兵踩断脊椎,或者被魔法火烧掉半条腿,那才是真遭罪。”

我看着周围那片死寂的焦土,突然想起了之前雷恩在营地里说的话。

他说,他要去薄暮之城接个短期战争委托,打几场小仗,拿点赏金。

我后悔了。

我之前在营地里,还想着“如果遇到刺客,我可以帮忙咬两口”。我那时根本不懂“战场”是什么概念。我以为那就像是学院里少爷们的实战课,或者像两群雇佣兵拿着刀剑对峙一下就能收工。

但现在,看着这些烂在泥水里的尸体,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雷恩去。

他虽然有两下子,但他也是个血肉之躯。如果一支冷箭射穿了他的脖子,或者一个高阶法师的火球砸在他身上,他也会像那个男孩一样,变成这堆烂肉里的一摊。

如果他死了,谁来带我去北边看雪?如果他也成了一具尸体,我一只老鼠在这个荒原上,连三天都活不下去。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看到这个虽然粗鲁、但会给我分肉干的大块头,死在那种毫无意义的地方。

傍晚时分,雷恩找了个背风的土坑,点燃了篝火。他正坐在火堆旁,用磨刀石“嚓嚓”地磨着他那把重剑。

我从口袋里爬出来,跳到他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开始疯狂地咬他的衣服。

“干嘛呢?饿了?”雷恩从火堆上撕下一条烤得焦黑的肉干递给我。

我没理肉干,继续咬,一边咬一边发出急躁的吱吱声。

“这玩意儿不能吃。”雷恩伸手想把我拨开。

我躲开他的手,直接爬到了他握住磨刀石的手腕上。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拼命摇着头。然后我跳下他的手腕,跑到他的行囊旁边,用爪子拼命地刨那个装着地图的袋子,然后转头看着他。

我在试图告诉他:别去了!走!往别的地方走!没钱我们可以吃野果!可以偷商队的!总之别去那个见鬼的薄暮之城!

雷恩愣住了。他看着我焦躁的举动,放下了磨刀石,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了?”他把我抓起来,放在手心里,“平时除了吃就是睡,今天怎么跟疯了一样。”

我死死扒着他的手指,用爪子指着那条通往薄暮之城的路,然后疯狂地摇头。

雷恩顺着我的爪子看了一眼那条路,又低头看了看我。他突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怎么?你也觉得老子会死在战场上?”他粗鲁地揉了揉我的脑袋,“行了吧,你这只小老鼠,还学会替人操心了。”

我急得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这次我用了点力,但没带暗魔力,只是想让他明白我是认真的。

雷恩吃痛地抽回手,但他没有生气,反而叹了口气,把我重新塞回了胸前的口袋里。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他靠在土坡上,看着天上冷冰冰的月亮,声音变得有些沉,“今天看到的那些死人,吓到了吧?”

“其实,老子也怕。谁不怕死啊。”雷恩用粗糙的大手捂在口袋外面,隔着布料拍了拍我的小身体,“但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我想带她看雪,看风信子。但我总得先攒够钱买厚衣服和雇向导吧?总不能一路要饭过去,最后没看到雪,先冻死在半路上。”

“而且……”雷恩望着火堆,眼神有些幽深,“如果我连这种小场面都对付不了,那以后怎么去对付那些真正害死她的畜生。”

我在口袋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突然不动了。

这个死脑筋的蠢货,还是想着复仇。

我趴在口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一整夜都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雷恩收拾好行囊,继续往薄暮之城的方向走。我蹲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座灰蒙蒙的城池轮廓。

我知道,我劝不住他。

既然劝不住,那老子就帮你活下去。我用爪子狠狠抓了一把他肩上的皮甲,心里暗自发誓。

如果哪个不长眼的刀剑敢捅向他,我就先吸干那个人的魔力。如果哪个法师敢放火球,我就附身在石头上去砸他的脑袋。

反正,我死过一次了,不介意再死一次。(为什么我感觉自己死过一次?)但这个大块头,必须得活着去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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