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之城比我想象的要破败得多。
城墙是黑色的,被战火熏过好几轮,有些地方直接用碎石和木板糊着。城门口没有守卫盘查,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到雷恩走过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城里更乱。街上走的大多不是平民,全是穿着各式皮甲、背着武器的雇佣兵。空气里混着廉价麦酒、汗臭和铁锈的味道。沿街的铺子几乎全是酒馆和武器店,每隔几步就能看到有人蹲在地上赌骰子,或者因为几句口角直接拔刀互砍。
我缩在雷恩的口袋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这地方简直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着。
雷恩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家门脸破旧的公会所前面停了下来。门框上钉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写着:“薄暮城雇佣兵公会”。
“到了。”雷恩拍了拍口袋,推门进去。
公会所里面比外面好不到哪去。几张破桌子,几条长板凳,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委托任务。十几个雇佣兵挤在里面喝酒吹牛,有几个身上缠着绷带,还在往嘴里灌酒。
雷恩走到柜台前面,一个秃顶的老头正趴在桌上算账。
“接活。”雷恩把剑往柜台上一拍。
老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把用旧布缠着的重剑,推过来一张羊皮纸:“北边有个男爵在收人,攻打一个不听话的村子。按人头算,活着回来五枚银币,死了给两枚抚恤金。”
我在口袋里差点跳起来。
攻打村子?这叫什么战争?这不就是去当刽子手吗?
雷恩也皱起了眉头:“我不杀平民。有没有别的?”
老头“嗤”了一声,翻了翻本子:“不杀平民?那你来薄暮之城干什么?卖艺吗?”他翻了两页,又推过来一张,“西边有个商道要护送,遇到魔兽或者山贼得自己解决。一趟三枚银币。不过最近那边不太平,好几拨人都折在里面了。”
雷恩想了想:“行。这个我接。”
老头正要盖章,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哟,这不是在落日荒原上坏了我们好事的那个大英雄吗?”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几个穿着黑皮甲的壮汉从角落的桌子旁站了起来。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劈到下巴的旧疤,正是那天在峡谷里被雷恩吓退的佣兵头子。
他旁边站着两个人,手里拎着带钉的狼牙棒。公会所里的其他人看气氛不对,纷纷往后退,给他们腾出了地方。
“怎么?在这儿装起圣人来了?”独眼龙晃着肩膀走过来,指着黑板上的委托,“不杀平民?行啊,那你今天别想接到任何一个铜板的活。”
他身后的几个壮汉立刻挡在了柜台前面。
我急得在口袋里直扒拉。雷恩虽然能打,但这帮人是地头蛇,如果真动起手来,雷恩就算赢了,也会被公会拉黑,以后连一个铜板的委托都接不到。
雷恩把手放在剑柄上,气氛瞬间绷紧了。
“你们想怎么样?”雷恩眯起眼睛。
“不想怎么样。”独眼龙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缉令,拍在桌上,“这是城北那个男爵发的。你把他要的活给抢了,我拿什么交差?今天你要么把这个护送商道的破委托撕了,去跟我们打村子。要么,你就跟老子出去练练。你赢了,这委托归你。你输了,你连人带货滚出薄暮之城。”
雷恩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独眼龙,摆明了就是来报复的。如果雷恩在这里跟他打,不管输赢,都会沾上麻烦。
我咬了咬牙,顺着雷恩的衣摆,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地上,钻进了柜台底下的阴影里。
我知道雷恩的剑术,但他现在缺的是“威信”。在这个满地恶棍的地方,如果你想不杀平民,你就得让他们怕你。那种怕不是靠打一架就能建立的,那需要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寒冷的东西。
我顺着柜台腿往上爬,爬到了那个独眼龙的靴子后跟。
然后,我释放了一点暗魔力。
非常少的一点。大概也就是能让一只老鼠举起一根羽毛的份量。但这点魔力顺着他小腿的经脉猛地往上一钻,独眼龙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软倒下去,一条腿痉挛着,脸白得像纸。
“怎么回事?!”他旁边的壮汉吓得赶紧去扶他。
“腿!我的腿!”独眼龙抱着自己的小腿,在地上打滚,仿佛那条腿已经被恶魔咬掉了一样。
我赶紧顺着原路溜回了雷恩的口袋里。
公会所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独眼龙,又看向雷恩。
雷恩也愣住了。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把剑收回去,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独眼龙:“我说过,别惹我。我这个人,有时候不太喜欢用剑。”
独眼龙连滚带爬地被手下拖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老头在柜台后面咽了口唾沫,手抖得连章都盖歪了,把那张护送商道的委托单直接塞给雷恩:“这……这个归你了。定金先付一半。明天早上出发。”
雷恩拿着委托单走出公会所的时候,整个人还有点懵。他走出一段路,把我从口袋里捞出来,捧在手心里,仔细看了我半天。
“小东西,刚才那事儿……不会跟你有关吧?”
我翻了个白眼,一脸无辜地舔了舔爪子。
雷恩盯着我看了半晌,最后无奈地笑了一声:“行吧。不管是不是你,反正今天算是捡了个大便宜。走,买两斤好肉去,老子今天心情好!”
我趴在他手心里,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大块头,这活儿是你自己接下来了。但我敢打赌,那条商道,绝对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