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雷恩拿着预付的定金,去集市上大肆采购了一番。他买了两件厚实的羊皮袄、一袋能放很久的干粮、几壶劣质的烈酒,甚至还没忘了给我买一小袋剥好的松子。
“这次雇主是个大老板,要求咱们准时准点,不能有丝毫差池。”雷恩一边把干粮塞进包里,一边嚼着一块干肉,“听说给的钱不少,要是这一趟干得漂亮,说不定去北边看雪的钱就彻底够了。”
我趴在他肩膀上,一边啃着松子,一边打量着他嘴里那个“大老板”的队伍。
集合地点在城东的一个旧仓库前。
那里停着三辆大马车。马车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破旧,车身裹着厚厚的灰尘和泥巴,就像寻常商队里拉杂物的货车。
但我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那些车夫和护卫,虽然穿着粗布短打,甚至脸上还抹了点灰,但他们站立的姿势、紧绷的下颌线,还有腰间那虽然藏在衣服下、却依然显得过于精致的剑柄,根本就不是普通雇佣兵能装出来的。
这分明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私兵或者死士。
而且,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厢外壁,被极其突兀地加固了一层厚铁皮,连车底都换了更粗的避震轴承。这不像是运什么普通货物的。倒像是运什么生怕磕着碰着的易碎品。
那个被称为“大老板”的人,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叫哈维。他穿着一身绸缎,但那张脸却惨白得毫无血色,眼底全是浓重的黑眼圈,看人的时候眼神四处乱瞟,仿佛这荒郊野岭到处都是索命的鬼魂。
“雷恩先生是吧?”哈维凑过来,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压着嗓音说,“那个……丑话说在前面。这一路去边境,走的是断头谷那条道。遇到小毛贼,你们打发了就行。要是遇到……遇到那些不要命的,还请您务必,务必保住中间那辆车。”
他一边说,一边隐晦地看了一眼中间那辆铁皮马车,手指紧张得都在哆嗦。
雷恩皱了皱眉,拍了拍胸脯:“老板放心。拿钱办事,人在货在,这是规矩。”
哈维听到“人在”两个字,脸色瞬间变了,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连连摆手:“不不不,没有‘人’!就是货,全是货!您只要保住那辆车就行,千万别看里面!”
我在雷恩的口袋里翻了个白眼。
就你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就差没在脑门上写“这车里有鬼”了。这他妈叫货?这肯定藏着什么活物。
车队缓缓启程。
雷恩骑着一匹瘦马,走在中间那辆马车旁边。我则顺着他的领口,爬到了马鞍前桥的一个隐蔽缝隙里,这里视野好,风也没那么大。
走了不到半天,我就发现了更多的破绽。
第一,这车队太安静了。三辆车的车队,除了那个哈维偶尔催促两句“走快点”,那些伪装成护卫的私兵,竟然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他们连眼神交流都很少,像是随时准备拔剑杀人。
第二,中间那辆马车太沉了。车轮碾过泥土的压痕极深。如果只是普通的货物,重量应该分布得更均匀。但每走一段路,甚至能听到车厢里传来微弱的、像是有人撞在木板上的闷响。
更绝的是气味。
虽然隔着铁皮和厚布,但我这具老鼠身体的嗅觉极其灵敏。我能在浓重的汗臭和劣质酒味中,分辨出车厢里散发出来的一丝淡淡的、高级熏香的气味,夹杂着一点点属于年轻人特有的味道。
这就绝不可能只是一车货。
“大块头。”我跳到雷恩的马缰绳上,吱吱叫了两声。
雷恩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地形。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怎么了?你也觉得不对劲?”
我点了点头。
雷恩扯了扯嘴角,一只手若无其事地搭在了剑柄上:“啧,老子就知道,一趟普通商道,哪能赚这么多。不过只要不是什么拐卖妇女儿童的勾当,老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真干那些下作事,老子不但不干了,还得顺手把这老板宰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队伍进入了断头谷。
这里的地形极其险恶。两旁是高耸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只要有人在前面把路一堵,两边再放点弓箭手,这车队就是个活靶子。
哈维骑在马上,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他不停地催促马夫:“快!快点!天黑之前必须穿过这道峡谷!”
怕什么来什么。
车队的正前方,突然滚落了几块巨石,挡住了去路。紧接着,两侧的悬崖上,亮起了一排排明晃晃的火把。
“来了!”雷恩大吼一声,拔出了重剑,双腿一夹马腹。
我也是浑身一激灵,顺着他的肩膀就溜到了马鞍后面。
这波人根本就不是之前那种要过路费的流浪佣兵。这些人身上穿着统一的黑衣,手持精钢打造的强弩,火把光映照着他们脸上面无表情的黑巾。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连看都没看前面装杂物的两辆车,所有的弩箭,全部对准了中间那辆铁皮马车。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破空而来。
“噗嗤!”哈维当场中了一箭,惨叫着从马上跌落。
“保护车辆!”雷恩反应极快,直接从那匹瘦马背上飞跃而下,落在地面上,那把重剑被他挥舞得密不透风,把射向铁皮车厢的弩箭一一扫落。
我在马背上的缝隙里,看着雷恩拼命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辆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不行,得弄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如果里面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那雷恩今天就是死战到底,也护不住这四面受敌的铁皮箱子。
我趁乱,顺着车厢底部的缝隙,咬断了固定木板的绳索,钻进了那辆马车里。
车厢里很暗,但对我一只老鼠来说,毫无阻碍。
里面确实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粗布衣服,却掩盖不住细皮嫩肉的少年。他被绑在车厢底部的铁环上,嘴巴被塞住,眼睛里全是惊恐,看到我这只老鼠钻进来,吓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但他身上没有武器,甚至连一丝魔力波动都没有。
就在我准备爬出去的时候,车厢外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风啸声。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弓箭。
我把头探出木板缝隙,看到悬崖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人。他正在吟唱魔法。周围的火把光芒,都在往他手里汇聚。
一个带着魔法附着的火球,直接朝着马车砸了下来。
“躲开!雷恩!”我急得在车厢里大叫,发出的却是尖锐的鼠啸。
雷恩刚把面前的一个黑衣刺客砍翻,听到我的声音,猛地转过头。火球已经到了眼前。
他来不及用剑去挡,只能侧过身,用肩膀硬接了这一击。
“轰!”
一声巨响,雷恩整个人被炸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旁边的崖壁上,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雷恩!”我顺着缝隙窜了出去。
只见他胸前的皮甲被烧焦了一大片,鲜血从肩头喷涌而出。但他死死咬着牙,撑着那把破剑,竟然又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那个黑袍法师在悬崖上冷笑,再次举起法杖。
我看着雷恩摇摇欲坠的背影,又看了看悬崖上的黑袍法师。
心一横,我直接顺着岩壁的阴影,往上疯狂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