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十一年

作者:Y曼波Y 更新时间:2026/10/28 22:43:03 字数:2491

我是格蕾娜·采达。

在我六岁时,我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我以为父亲永远很忙,忙到连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我以为兄长尤里安的脾气天生就很冷淡,冷到即便我在走廊上摔倒了,他也只会站在远处,用一种夹杂着恐惧和厌恶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转身离开。

我甚至以为,这座公爵府里的仆人,生来就是不会笑的。他们每次跟我说话,头都低得很低,声音发着抖,仿佛我随时会变成一只长着獠牙的怪物,扑上去咬断他们的脖子。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我会因为花园里开了一朵好看的玫瑰而高兴一整天;我会偷偷用厨房里的面粉捏小动物;我也会在打雷的夜晚,抱着枕头,光着脚跑过长长的走廊,想要钻进母亲的怀里。

母亲是这个家里唯一会对我笑的人。

她总是坐在主楼的落地窗旁,身上披着厚厚的羊毛披肩,阳光照在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她会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发,轻声叫我:“小格蕾娜。”

“妈妈,为什么父亲和哥哥都不喜欢我?”有一次,我趴在她的膝盖上,闷闷地问。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回答:“不是的,小格蕾娜。他们只是……生病了。他们脑子里有些东西,坏掉了。所以暂时看不见你的好。”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治好?”

“不知道。”母亲看着窗外,眼神像一潭死水,“也许,永远也治不好了。”

我不信。我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变得足够优秀,他们一定会像别人家的父亲和哥哥一样,抱我,夸我,甚至亲亲我的脸颊。

所以我开始反抗。

六岁那年,我试图用“乖巧”来反抗。

我开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家庭教师学礼仪、学认字。我努力把每一个单词拼写正确,把每一条裙子的褶皱都抚平。尤里安哥哥的生日宴会上,我花了整整半个月,用手工缝了一个粗糙的护身符。那是用他曾经扔在垃圾桶里的一块旧鹿皮做的。

宴会上,我拿着护身符,满怀期待地跑到他面前,仰起头,用最甜的声音叫他:“哥哥,生日快乐。”

他那时十三岁,穿着一身黑色的小骑士服。听到我的声音,他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退后一步。他看着我指头遍布针眼的手上的护身符,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深深的恐惧和恶心。他一把拍掉了我的手。

护身符掉在地上,滚进了铺着红地毯的桌底。

“别碰我!”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周围的贵族们都安静了。父亲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我站在原地,手指被针扎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我没哭,我只是觉得,大概是我做得不够好。

七岁那年,我试图用“愤怒”来反抗。

我受够了仆人们的避让,受够了尤里安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有一天,我把他拦在了走廊上,歇斯底里地冲他大吼:“你凭什么讨厌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你是不是有病!”

我以为他会骂我,或者打我一顿。

但是没有。他看着暴怒的我,脸色惨白,甚至往后退了半步,连手都在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推开了我,几乎是逃命一般地跑下了楼。

那天晚上,父亲让人把我关进了塔楼。那是我第一次被关进去。理由是没有教养,对兄长无礼。我坐在塔楼冰冷的地板上,把嗓子哭哑了,把手都拍红了,也没有一个人来理我。

八岁那年,我试图用“讨好”来反抗。

我偷偷跑去厨房,弄得满身都是煤灰,去学做他们爱吃的菜。我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跑到尤里安的书房外等他。他出来后,我小心翼翼地把汤端给他:“兄长,喝点热的吧。”

他看着我沾满灰尘的脸,眼神极其复杂。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走开,而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不需要。你拿走吧。格蕾娜,你别装了。你现在的样子,让我觉得恶心。”

汤碗从我的手里滑落,砸碎在地上。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不管我是乖巧,还是愤怒,还是讨好;不管我是哭,是笑,还是安静,他们看到的,都不是我。他们看到的,是那个住在他们脑子里的、某个长着我这张脸的怪物。

只要我还长着这张脸,连呼吸都是一种错。

所以,在八岁那年深秋,我彻底不反抗了。我搬进了塔楼,不再要求出去,不再主动跟任何人说一句话。我学会了无视那些防备的眼神,学会了自己跟自己下棋。

我以为,只要我躲得够远,那些恶意就不会落到母亲头上。

但我错了。

十一岁的那年初冬,父亲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孩。

那天,母亲把我叫到她的房间里。她依然坐在窗边,但脸色比以前更白了,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纸。她拉着我的手,手心冷得像冰。

“小格蕾娜。”她轻声说,“妈妈可能要走了。”

“去哪?”我问。

“去一个不用再看着你父亲的地方。”她笑了笑,摸了摸我的脸,“妈妈太累了。对不起,把你生在这个家里。对不起,没能治好他们的病。”

第二天,公爵带着那个叫伊芙琳的女孩,站在了大厅里,向所有人宣布那是他的私生女。

我听到主楼传来了母亲的死讯。

等我跑下楼,冲进母亲的房间时,她已经躺在床上了。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任何挣扎。她穿戴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像只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她死了。她死在了那场冷暴力里,死在了那个男人的无情里,死在了周围所有人对“恶役之女”的冷漠里。

我在母亲的床边站了很久。

尤里安跑了进来。他看着床上的母亲,又看了看我。他的眼眶红得要滴血,他攥紧了拳头,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溃。

“你满意了吗?”他冲我喊,声音极其嘶哑,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如果你们母女不那么喜欢惹事……”

我转过头,看着他。

我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

我只是用一种非常平静、极其死寂的眼神看着他。那种平静让他打了个寒颤,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一切真的太滑稽了。

他们以为是我在惹事。他们以为是我性格恶毒。他们永远都会活在那个“我害了所有人”的幻觉里。

为什么呢?我永远得不到他们口中的答案。

反抗有什么意义呢?跟一个觉得你天生就是个疯子的世界辩解,有什么意义呢?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我再也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任何东西。

包括一只老鼠。

我回到塔楼,把门反锁。我看着窗外的雪,突然觉得,那个说要“一起生活吧”的伊芙琳也好,那个要拿大剑保护我的雷恩也好,甚至这个庞大的魔法世界也好,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累了。

如果生活就是一场永远也打不赢的烂牌局,那我不打了。哪怕他们要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只会把脖子伸过去。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我还试图反抗,我就一定还会失去下一个我在乎的人。

母亲,我现在懂了。

原来,把自己当成一具行尸走肉,真的会轻松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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