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坡的风,像是一把把用冰碴子磨出来的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刮在脸上。
这里的雪不像是落下来的,倒像是被风从地底下卷起来,横着往人眼睛里扎。地上的积雪很深,每踩一脚都要费极大的力气拔出来。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唇,就冻成了冰雾。
走了大概半天,我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的血腥味,混着一种极其古怪的、像是油脂烧焦的甜腻。
顺着气味翻过一道雪脊,我看到了一个车队。说是车队,其实就是两辆翻倒的破马车。拉车的马已经只剩下骨头架子了,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些尸体的死状极其诡异。他们没有明显的刀剑伤,也没有被野兽撕咬的痕迹。但每个人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蓝色,血管凸起在皮肤表面,像是一条条冻死的蚯蚓。而且,他们的胸腔全都被掏空了。心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结了冰的黑洞。
“食雪鬼……”我脑子里莫名其妙地跳出了这个词。
我继续往前走,突然,一阵极其刺耳的声音从马车残骸的后方传来。
“沙沙……沙沙……”
那声音不像是脚步声,倒像是某种极其坚硬的指甲在冰面上拖拽。
我停下脚步,右手自然地摸向了背后的断剑。
从马车的阴影里,慢慢爬出来几个人。
那是人类。至少,他们穿着人类的衣服,长着人类的脸。但他们的皮肤白得像个白化病人,眼珠子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他们的指甲长得极其扭曲,像是野兽的爪子。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他们光着脚踩在雪里,似乎根本感觉不到冷。
他们闻到了我身上的气味,迅速将我包围了起来。
其中一个食雪鬼离我最近。我拔出了断剑。
就在我准备动手的时候,那个食雪鬼极其僵硬地抬起头。他的眼眶里流出了一行黑色的血泪,张着嘴,用极其微弱、极其模糊的声音发着颤音。
“……救我……”
我愣住了。
就在我愣神的这一瞬间,食雪鬼猛地扑了上来。我下意识地挥出断剑,断剑的侧面重重砸在他的胸口,把他击退了几步。但当我的剑擦过他的脖子时,我看到他脖颈侧面有一块深紫色的烙印,那烙印的形状极其丑陋,像某种蠕动肉丝。
苗床。这两个字极其突兀地出现在我空白的脑子里。
我的心口一阵极其熟悉的绞痛。我极其烦躁地甩了甩头,握紧断剑。
暗魔力再次顺着我的手心灌进了剑体。黑火在断剑上燃起。
那些食雪鬼似乎极其害怕这种黑色的火焰。他们发出尖锐的惨叫,试图后退。但我的身体比他们更快,我在雪地里极其敏捷地滑步上前,一剑削下了一个食雪鬼的头颅。暗火瞬间吞没了他的残肢。
解决这群怪物花了我不到三分钟。就在我把断剑插回后背,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我听到旁边一辆翻倒的马车底下,传来极其微弱的抽泣声。
我用断剑挑开压在上面的木板。
里面躲着一个孩子。
一个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一件极其单薄、已经破了口子的灰毛衣,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小布包。她满身都是灰尘和干涸的血迹,瘦骨嶙峋的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正在拼命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看到了我。看到了我满手是血、倒提着那把黑乎乎断剑的样子。
她吓得拼命往后缩,背脊死死抵着马车的最深处,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地发抖。那双极其惊恐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比食雪鬼更可怕的怪物。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大人去哪了。但我这具身体的嗓子极其沙哑,发出的声音像个残破的破风箱。
我往前走了一步。女孩吓得瞬间崩溃,发出一声极其绝望的尖叫,抱着头缩成一团:“不要吃我……求求你……我身上没有肉……不要吃我……”
我停住了。
这画面极其熟悉。好像曾经,也有一个大块头,遇到过一个极其悲伤,绝望的女孩。只是那个大块头,会极其笨拙地蹲下身,用最温和的语气去安抚她。
但我不是那个大块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看着她发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去哄一个孩子。我索性直接在马车旁边的雪地里蹲了下来,把断剑插在脚边,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干粮。
我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塞进嘴里极其费力地嚼着,另一半放在了马车的边缘,然后往后退了两步,转过身,背对着她。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我就在寒风里坐了很久。
背后极其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了极其微弱、像小猫一样的咀嚼声。她饿坏了。
等她终于把那半块干粮啃完,我站起身。
“去南边。一直走,就是霜镇。”我极其沙哑地开口,没有回头,“别往北。北边没有活人。”
我拔起断剑,继续往北走。
走出去了大概几十步,我听到背后传来了极其慌乱、深一脚浅一脚的踩雪声。
那个小女孩,背着那个破布包,红着眼睛,像一条极其害怕被丢下的小狗,远远地跟在我的后面。我不敢靠得太近,但又不敢停下来,生怕一停下,就会被这片恐怖的雪原吞掉。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吓得立刻停住脚,差点摔进雪坑里。
我叹了口气。
“跟着吧。别掉队。”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我没有去看她,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这个极北的雪原上,有一大一小两个满身是血的人,正在极其艰难地往北方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