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走,冰雪就越薄。等看到碎石镇外围那一圈灰扑扑的木栅栏时,地上已经只剩下泥泞的黑土和混着冰碴的积水了。
碎石镇比霜镇大不少,因为这儿有个小型的露天铁矿,来往的商贩和雇工很多,鱼龙混杂。我背着莉亚走进镇子,找了一家最便宜的、连招牌都掉了一半的旅店。
莉亚趴在我背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我用最后的几个铜板要了一间走廊尽头漏风的偏房,把她安置在硬板床上。
“大个子……”她抓着我的袖口,微弱地喘着气,“我们到哪了?”
“安全的地方。”我给她把被子拉好,“你睡一觉。我去给你找药。”
我提着断剑下楼,走到满是酒气和汗臭味的旅店大堂里。大堂里坐满了佣兵和矿工,正围着几张小桌子唾沫横飞地吹牛。
我找了个阴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杯最劣质的麦酒。其实我喝不下去,只是想在人多的地方听听消息。自己的记忆里没有关于王都的消息,这具空白的脑子里对现在的局势一无所知。
“听说了吗?采达公爵府变天了!”隔壁桌一个独眼汉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满脸兴奋。
我端着麦酒的手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采达?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胸口会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当然听说了!”另一个瘦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谁能想到啊,那个一直被公爵压制、连实权都没有的尤里安少爷,居然暗中跟第一王子艾略特殿下联手了!听说就在上个月,尤里安少爷带着王室的近卫军,直接包围了公爵府,逼着老公爵签了退位书,把他软禁在了郊外的庄园里!”
“嘶……那可是他亲爹啊!”
“亲爹怎么了?外面都在传,老公爵早就疯了,为了弄钱去讨好那些贵族,不仅把南边的矿脉卖了,还在背地里沾了那种要命的黑魔法!尤里安少爷那是大义灭亲,现在采达公爵府,已经是尤里安公爵说了算了。”
独眼汉子叹了口气:“这尤里安少爷也是个狠角色。不过听说他虽然是公爵了,但和王室的艾略特王子走得很近,两家已经绑在一条船上了。”
我仰起头,把劣质的麦酒灌进喉咙里,辛辣的液体流过嗓子,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极其莫名的烦躁。
“那……那个私生女呢?”旁边有人问,“就是以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私生女妹妹。”
“你说伊芙琳小姐?”瘦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惋惜,“听说她现在在王都魔法学院里风头无两。有尤里安公爵撑腰,加上艾略特王子暗中护着,德里克家那帮人早就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个伊芙琳小姐,好像中了邪一样。明明地位高了,人也漂亮了,但就是天天郁郁寡欢。她不上课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坐在学院后山的山坡上发呆。听说,她是在找一只老鼠。”
“找老鼠?什么老鼠?”独眼汉子听乐了。
“不知道。听学院里的侍从说,伊芙琳小姐花钱养了三只猫,但每天晚上还是会对着一个空荡荡的破篮子发呆。好像是在等一只花栗鼠。前阵子甚至还在黑市上花重金悬赏,谁能找到一只秃毛的老鼠,就能拿一百金币。”
“疯了吧?一百金币买只老鼠?”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花栗鼠。伊芙琳。一百金币。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极其缓慢地切开了我胸口那块空洞的记忆。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极其荒诞的画面:一个穿着金裙子的女孩,在一个充满阳光的房间里,小心翼翼地喂一只极其难看的老鼠吃野果。
我猛地捂住胸口,灾厄之核在皮肉下极其狂躁地跳动了一下。我疼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咳出一大口黑血。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周围的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嫌恶地往后退了几步。
“喂,你这病鬼别死在这儿啊!晦气!”旅店老板拿着扫帚走过来,极其不耐烦地赶人。
我没有理他。我用断剑撑着身体,极其艰难地站起来,擦干嘴角的黑血。
刚才那些流言在我的脑子里绞成了一团乱麻。采达家易主了。伊芙琳过得很好,但她在找一只老鼠。我为什么会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和一只老鼠,痛成这副鬼样子?
“老板。”我走到吧台前,从怀里掏出一枚沾着暗红色血迹的银币,拍在桌子上,“碎石镇上那个流浪魔法师,在哪?”
老板看到银币,眼睛立刻亮了,一把抓过去咬了一口,脸上堆起极其虚假的笑:“在镇子东头那个废弃的哨所里。不过那家伙脾气怪得很,不收普通钱币。你要是没点好东西,他连门都不让你进。”
“我有。”我转过身,提着断剑,朝镇东头走去。
推开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破旧的窗户。莉亚还在上面。
没关系。无论那个魔法师要什么,哪怕是这具即将崩溃的躯壳,我也得把莉亚的眼睛治好。至于王都的那些恩怨,那个叫伊芙琳的女孩在找的那只老鼠……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只满是老茧、沾满血污的大手。
等我把莉亚安顿好,我大概得去一趟王都。不为别的,就为了去瞧瞧那个在黑市上的布下100金币悬赏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