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渊岚
霜牙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大半天。
她侧身挤进矿道的时候,左臂吊带彻底断了,右手扶着岩壁,脸色发灰,但精神还算稳。玄壑起身迎上去,把她扶到兽皮垫子上坐下。
“出事了?”
“出了点,但没坏到底。”霜牙喘了两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冰麦饼啃了一口,“渊烬昨天回去汇报之后,渊啸确实暴跳如雷,连夜加派了两队人搜南面。我本来打算今天就撤回来,结果上午被渊岚的人堵在半道上了。”
凛冬从岩壁上直起身:“堵你?”
“不是拦路那种堵。”霜牙摆了摆手,“渊岚派了他身边一个老侍从,在巡逻道边上等我。那老侍从跟我认识几十年了,见了我只说了一句话——‘渊岚长老想请霜牙长老喝杯茶’。”
“你去了?”
“去了。”霜牙把冰麦饼咽下去,“不去的话,渊岚就知道我心里有鬼。去了反而能听听他想说什么。”
“他说了什么?”我问。
霜牙沉默了一下,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冰片,递到凛冬面前。冰片表面刻着极细的北境密文,密密麻麻的,刻得很深,像是刻的人怕信息传不到位。
凛冬接过冰片扫了一遍,血红竖瞳里掠过一丝很淡的意外。
“渊岚说,长老会里不止渊啸那一派被侵蚀了。”凛冬把冰片递给玄壑,语气很平,“他说他半年前就察觉长老会里有些人的行为模式变了,但一直找不到证据。朔渊死之前那几个月,被侵蚀的长老突然开始频繁出入主峰地底的一处旧冰窟。渊岚派人跟过一次,跟到冰窟入口就被拦下来了,拦他的人就是渊烬。”
“所以渊岚早就知道渊烬有问题?”我问。
“他怀疑,但没有实证。”霜牙接过话,“这次渊烬被砸了之后回去汇报,渊岚在长老会上旁敲侧击了几句,问渊烬‘搜山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龙族圣物被窃的迹象’。渊烬的回答很含糊,渊岚就抓住这个含糊,在会上提出‘既然没有圣物失窃的实证,搜山的理由就不充分’。”
“渊啸怎么反应?”
“渊啸没法反驳。他总不能说‘其实我们在找一个人体内带龙晶的人类’。”霜牙嘴角翘了一下,“中立派里又倒过去两个长老。现在长老会里的票数,渊啸那一派已经不占多数了。”
凛冬把冰片拿回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密文边缘轻轻敲着。
“渊岚约你喝茶的时候,还说了别的吗?”
“说了。”霜牙的表情认真起来,“他说他想见你。就这两天,地方他定,人只带一个。”
“只带一个?”玄壑皱了皱眉,“他带谁?”
“他说带他自己的老侍从。那个老侍从我见过,跟了他大半辈子,靠得住。”霜牙看向凛冬,“他让传一句话——‘当年你爹走的时候,我投了弃权,这件事我欠你一个解释’。”
凛冬没接话,龙尾巴在脚边慢慢蜷了一下。
我靠着岩壁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手指在冰片边缘停住了,没再敲。
“你想去?”我问。
“去。”她回答得很快,“渊岚这个人,让他主动开口解释一件事,说明他已经在往我这边靠了。如果我不去,他会觉得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中立派就散了。”
“地点他定,你就不怕他设套?”
“渊岚要设套,不会用这种法子。”凛冬摇了摇头,“他当年要真想害我,朔渊夺权的时候他直接投支持票就行了,用不着等几百年再来设套。”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霜牙看了我一眼:“渊岚说人只带一个。”
“那就带我一个。”我看着凛冬,“你带我去,他带他的老侍从。两个对两个,公平。”
凛冬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但到了地方你别出声,我先跟他谈。如果谈崩了,你从侧面撤,我断后。”
“又断后。”
“这次不一样。”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次谈崩了我跟他最多打一架。渊岚年纪大了,打不过我。”
霜牙在旁边插了一句:“渊岚虽然年纪大,但他那身灵能底子没怎么退。你要是只剩三成半,还真不一定打得过。”
凛冬看了她一眼,没反驳,但龙尾巴在脚边不太高兴地绷了一下。
“那就不打。”我说,“谈的时候我坐你旁边。你负责说龙族的话,我负责听出他没说出来的话。人类谈判跟龙族谈判的路数不一样,我在旁边听,能听出他话里的弯。”
凛冬偏头看了我一眼,血红竖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小苍兰,你越来越像我的军师了。”
“我一直是你的军师。”我靠着岩壁没动,“你以前不听而已。”
霜牙撑着岩壁站起来,把断了的吊带重新系上:“那就定明天晚上。渊岚说地方在冰牙峰东面那个旧观景台,就是我说放信号弹那个。他挑了那儿,应该是看中那地方偏,不在巡逻路线上。”
“明天晚上。”凛冬把冰片收进背包,“到时候我看看渊岚到底想说什么。”
霜牙又啃了两口冰麦饼,靠着岩壁闭了眼。玄壑把矿道入口的冰墙重新封了一层,回来坐下的时候看了凛冬一眼。
“明天去之前,把灵能再恢复一轮。”玄壑说,“三成半去谈,万一真动起手来,不够。”
“知道。”凛冬把龙尾巴重新搭回我腿上,闭着眼应了一声。
矿道里安静下来。霜牙的呼吸很快就匀了,玄壑也靠在岩壁上闭了眼。凛冬闭着眼靠在我旁边,过了一会儿小声开口。
“小苍兰。”
“嗯。”
“明天谈的时候,如果渊岚提到我爹的事,你听着就行。别替我接话。”
“为什么?”
“我爹的事我自己说。”她的声音很轻,龙尾巴在我腿上没晃,“你要是替我接了,他会觉得我连自己家的事都让别人代劳。”
“行。我不接话。”
“但如果他话里绕弯子,你可以偷偷拽我一下。”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睛还闭着,嘴角却微微翘着。
“知道了。”我把手放在她龙尾巴上拍了拍,“睡吧。明天有得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