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旧观景台
第二天傍晚,我们出发去旧观景台。
霜牙带路,走的是矿道最右边那条岔路,往南绕到主峰东面。冰坡陡得厉害,凛冬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拉我一把。她的灵能恢复了大半天,脸色比早上好了不少,但攥着我手腕的力道还是没以前那么稳。
“你紧张?”我低声问。
“不紧张。”她头也不回,“就是在想渊岚会先提哪件事。”
“你爹的事,还是长老会的事?”
“都有可能。”凛冬顿了一下,“渊岚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按顺序来。他可能先跟你聊天气,再突然甩一句关键的。你得跟着他的节奏走,不能被他带偏。”
“所以你让我在旁边听。”
“嗯。你不在龙族的规矩里,反而能听出他哪句话是绕弯子的。”
霜牙在前面拐过一道冰脊,停下了脚步。她蹲在冰脊后面,指了指前方:“到了。观景台在下面,渊岚已经到了。”
我蹲下来往下看。冰崖突出部上有一块半圆形的冰石平台,三面悬空,只有一条窄道通向崖壁。平台上站着三个人。一个穿暗灰色长老袍的老者坐在石凳上,身边站着一个背微弓的老侍从,手里提着灵能冰灯。还有一个灵能屏障,淡蓝色的,把平台大半区域罩在里面。
“那个老侍从叫渊石。”霜牙低声说,“跟了渊岚快一百年了,靠得住。”
凛冬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我。
“小苍兰,你留在这条冰脊后面。霜牙陪你。玄壑在矿道入口接应。”她伸手把我冲锋衣的兜帽拉起来盖住头,“我进去之后每十分钟给你发一次灵能信号。如果断了一次,你就——”
“直接冲进去。”我替她把话说完。
凛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反驳。
她转身走向观景台。走到窄道入口时停了一步,渊岚身后的灵能屏障裂开一道口子,只够一个人通过。凛冬侧身走进去,屏障重新合拢。
“渊岚长老。”凛冬的声音隔着屏障传出来,不冷不热。
渊岚从石凳上站起来,没有行礼。龙族长老对领主继承人,理论上该行礼。他没行,说明他现在不认凛冬的领主身份。但他也没有端架子,站起来之后只是平视着凛冬。
“凛冬。”渊岚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温和,“你跟你爹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凛冬没有接这个话头。
“霜牙说你想谈。”
“是。”渊岚重新坐下来,示意凛冬也坐,“我找你来,是想谈两件事。第一,长老会现在到底烂成了什么样。第二,北境地底那个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谈第二件。”凛冬在他对面坐下来,龙尾巴盘在脚边,“第一件我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渊岚微微挑了一下眉,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无奈。
“行。那就先谈第二件。”他抬手让渊石把灵能冰灯放在两人中间,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朔渊死之前那几个月,长老会里被侵蚀的几位开始频繁出入主峰地底的一处旧冰窟。我派人跟过一次,跟到冰窟入口就被渊烬拦下来了。渊烬当时给的理由是‘首席长老渊啸在冰窟里做私密巡查,闲人免进’。”
“你信了?”凛冬问。
“当时没全信,但也没证据。”渊岚摇了摇头,“后来朔渊死了,冰原裂缝开了,我才把这两件事串起来。渊啸那一派的人进旧冰窟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出来之后行为模式就变一点。说话的语气、做决定的速度,都比以前急。我认识渊啸快两百年了,他这个人做事向来慢条斯理,从来不会急着推什么决议。但朔渊死后这几个月,他在长老会上推决议的速度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快。”
“所以你觉得渊啸已经被侵蚀了?”
“不止是渊啸。”渊岚抬起手,比了个数,“长老会现在总共十一个长老。我算了一下,行为模式有明显变化的至少五个。渊啸、渊烬、渊岫、渊戾、渊霜。这五个在朔渊死后突然变得极其抱团,什么事都统一口径。剩下的六个里,我和另外两个是中立派,还有三个是墙头草,谁占上风就往谁那边倒。”
凛冬沉默了几秒。
“五个被侵蚀,两个中立,三个墙头草,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霜牙。”渊岚说,“她跟你走得近,我早就猜到了。所以她这阵子频繁外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凛冬没有接话,但龙尾巴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找你来,是因为现在长老会的票数刚好卡在五比五。五个被侵蚀的抱团,我和两个中立派加上霜牙也是五个。那三个墙头草倒向谁,谁就赢。”渊岚的声音沉了一点,“但问题是,渊啸最近在推一个决议,要把长老会的投票门槛从‘半数通过’改成‘三分之二通过’。如果这个决议过了,我们这边五票就不够用了,必须拉到八票才能否决他。”
“他想用程序把你们锁死。”凛冬说。
“对。”渊岚点了点头,“这个决议后天就要投票。如果通过了,以后渊啸想做什么,我们这边就拦不住了。”
凛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在后天之前,让那三个墙头草看到‘凛冬回来了’这个事实。”渊岚说,“不用你进长老会大厅,不用你正面跟渊啸对峙。你只需要在长老会外围露一面,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回北境了。那三个墙头草最怕的就是站错队,如果他们认为你有可能翻盘,就不敢轻易倒向渊啸。”
“露面之后呢?”
“露面之后,渊啸的投票门槛决议大概率会被那三个墙头草拖住。只要拖住这一次,我就能腾出手来,把旧冰窟的事挖出来。”渊岚顿了一下,“你那个副手霜牙说你在封裂缝。裂缝封住了?”
“封了。用冰母封的,暂时压住了。”凛冬说,“但裂缝封住只是止住了表面渗漏。底下的东西还在,封印松动的根源没解决。”
“根源是什么?”
“朔渊当年用龙晶供养的那个东西。”凛冬的语气很平,“具体是什么我还没完全弄清楚,但朔渊死了之后它没了压制,开始自己找出口。寒潮是它苏醒的副产物,裂缝是它往外渗的通道。如果不把底下那个东西重新压回去,冰母封的裂缝撑不了太久。”
渊岚沉默了很长时间。
灵能冰灯的光在两人中间晃了晃。渊石站在后面,手里的冰灯提得稳稳的,一动不动。
“凛冬。”渊岚再开口时,语气比之前慢了很多,“你爹当年把领主之位传给你的时候,长老会里很多人不服。觉得你年轻,觉得你是个丫头,觉得朔渊更合适。我当时投了弃权票,是因为我确实拿不准你压不压得住这个位置。”
凛冬没说话。
“但现在我拿准了。”渊岚抬起眼,银灰色竖瞳在灯光里显得很沉,“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长老都清楚北境底下压着什么。所以我信你一次。后天之前,你只需要露一面。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行。”凛冬站起来,“但我也有个条件。”
“说。”
“我露面之后,你把你查到的旧冰窟所有情报都给我。包括渊烬拦你那次的具体时间、地点、在场的人。”
渊岚也站了起来:“成交。”
灵能屏障从中间裂开,凛冬侧身走出来。我和霜牙立刻从冰脊后面迎上去。
“谈成了?”霜牙问。
“谈成了。”凛冬走过来,顺手把我冲锋衣兜帽上沾的一片碎冰摘掉,“后天之前我要在长老会外围露一面。渊岚去安排。”
“露面是什么意思?站门口让人看一眼?”我问。
“差不多。”凛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露面得挑个好地方。不能太远看不清,不能太近被渊啸的人堵住。”
她转过头,看向渊岚走出来的方向。渊岚带着渊石已经沿着窄道往主峰方向走了,老侍从手里的冰灯一晃一晃的,在灰蓝色的冰崖上拉出两条淡蓝色的光带。
“观景台。”凛冬说,“后天长老会要开投票会。渊岚会在会前把长老们引到东面观景台附近来。我从冰瀑上面露一面,让他们看到我。”
“冰瀑上面?”霜牙皱起眉,“那边风大,冰面滑,而且位置太高,你露一面怎么下来?”
“不走下面。”凛冬指了指观景台正上方的冰瀑顶端,“冰瀑上面有一条旧冰道,是我小时候挖的。从顶上滑下来,到观景台正后方。只要计算好时间和角度,能在冰瀑正面露脸五秒左右,然后滑进观景台后面的冰缝里。”
“五秒够干什么?”我问。
“够他们看清楚我的脸了。”凛冬把棒球帽摘下来,把辫子重新扎紧,“那三个墙头草里有两个当年见过我爹。他们看到我的脸,就知道我爹的继承人回来了。这就够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凛冬把帽子重新扣上,“冰道太窄,只能一个人滑。你在观景台后面等我,我滑下来进冰缝,你接我。”
“五秒。从冰瀑正面滑下来,长老会的人会看到你,渊啸的人也会看到你。”我看着她,“你露面之后,渊啸肯定会派人追。”
“追不上。”凛冬语气很笃定,“冰道出口在冰缝里面,他们绕过来至少得十几分钟。十几分钟够我们撤出冰崖了。”
我还想说什么,霜牙先开口了:“冰道出口我知道。我带苍兰在冰缝里面等你。玄壑在冰崖下面接应。五秒之后你滑进来,我们直接走。”
凛冬看了我一眼。
“小苍兰,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我走上前,把她领口的魔术贴又按了一遍,“你滑下来的时候,别为了多看那五秒减速。该滑多快滑多快。看到你的脸就够了,不用看五秒。”
凛冬笑了一下,龙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