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票是希尔签收的。
她把那份盖着人类王国地方法院火漆印的文件放在我桌上时，表情十分微妙：“魔王大人，皮埃尔起诉我们了。案由是侵犯知识产权和非法圈地，索赔十万金币。开庭时间在三天后。”
“十万？”我拿起传票翻了翻，“他那个破事务所注册资金才五百金币吧，哪来的底气索赔十万？”
“听说是找到了靠山。”希尔推了推眼镜，“人类王国东部商会的会长，也就是上次那个想插队被艾莉丝拿剑指着的年轻人的爹。他给皮埃尔出了诉讼费。”
我放下传票，往椅背上一靠。好家伙，这是挨打不够还带拉帮结派的。
“恩琦，怎么办？”露米从后厨探出头来，表情很紧张，“要不要我们凑点钱赔给他算了？”
“赔什么赔。”我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封皮上印着“魔界法律大全”的厚皮书，“我是那种被人告了就掏钱认栽的人吗？”
“你是。”艾莉丝从旁边路过，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
“那是以前当社畜的时候。”我翻了个白眼，把书拍在桌上，“现在我开了法务部。希尔，通知蜥蜴人法师，让他把这案子的所有材料整理一遍。咱们跟他打。”
希尔领命去了。第二天一早，蜥蜴人法师抱着一摞比他自己还高的卷宗走进了我的书房，眼镜后面的竖瞳闪着极其兴奋的光。
“魔王大人！吾昨夜彻夜未眠，将人类王国近五十年的建筑行业判例全部梳理了一遍！”他把卷宗往地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巨响，“吾发现，皮埃尔的案子有致命漏洞！”
“说。”
“第一，他声称我们‘抄袭’他的设计图。但吾翻阅了人类王国《知识产权保护法》第七百三十四条，其中明确规定：设计图必须经过注册登记才受法律保护。皮埃尔的设计图压根没有注册。他提交给法院的那张纸，连个版权声明都没有。”
“那他告个什么劲？”
“他告的是‘商业机密窃取’。”蜥蜴人法师推了推眼镜，“但问题在于，他偷拍您图纸的时候，是在我们餐厅后厨门口拍的。那是您的工作区域，属于私人领地。未经许可偷拍别人工作区域里的东西，本身就不合法。用非法手段获取的证据，在法庭上无效。”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胖子，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二件事，”蜥蜴人法师翻到另一页卷宗，“关于他说我们‘非法圈地’。吾查了地图，蜥蜴人法师结界圈的那块地，正好是两块地皮的交界处，有一半属于魔界荒原，根本不在人类地方法院的管辖范围内。他告我们非法圈地，本身就告错了法院。人类法院管不了魔界的地。”
“那另外一半呢？”
“另外一半确实是人类王国的地。但吾圈地的时候，那块地上立着一块界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公共用地’。既然是公共用地，吾布个临时防护结界保护施工安全，合法合规。他告到天上去也没用。”
我拍了拍蜥蜴人法师的肩膀：“行啊，没白养你。”
蜥蜴人法师的尾巴得意地翘了起来：“魔王大人过奖。吾还准备了一份反诉材料，指控皮埃尔诽谤您‘招牌不卫生’，以及侵犯您的肖像权——他传单上画的那个‘假魔王’，根据对比，与您的真实形象高度相似，已经构成侵权。”
“肖像权？”我愣了一下，“他传单上画的那玩意儿黑不溜秋的，连五官都没有，你从哪看出像我？”
“吾附上了您以前当魔王时的官方肖像画，和皮埃尔的传单图做了三百二十七处特征对比。包括您标志性的犄角弧度、下颌线条和眼睛颜色。”蜥蜴人法师吐了吐信子，“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七十三。在法庭上，这个数字足以让法官产生合理联想。”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昨晚。反正吾不用睡觉。”
开庭当天。人类王国地方法院。
皮埃尔穿着一身极其浮夸的金色长袍，带着他的律师和东部商会会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法庭。他看到我坐在被告席上，还特意绕过来，冲我龇牙一笑：“王老板，今天这官司打完，你那旗舰店怕是得改名换姓了。”
“是吗？”我把手里的卷宗往桌上一放，“那就走着瞧呗。”
开庭之后，皮埃尔的律师先发言，洋洋洒洒念了二十分钟的起诉书，大意就是“王老板心黑手狠，偷我当事人的设计图，还圈地堵门，导致我当事人血本无归”。
轮到蜥蜴人法师发言。
他站起来的时候，法庭里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去——毕竟一个一米八几的蜥蜴人戴着圆框眼镜站在原告席上，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法官大人。”蜥蜴人法师的声音不紧不慢，“吾有三点要说。第一，原告的起诉状存在重大事实错误。他声称吾方‘窃取’了他的设计图，但证据表明，那张图纸是原告在本月十四号下午三点十七分，于我方餐厅后门，未经许可擅自拍摄的。这是监控录像。请法官过目。”
法官低头看了一眼呈上来的魔法留影石，脸色微妙地变了。
“第二，”蜥蜴人法师继续，“关于‘非法圈地’。吾方才所说的‘圈地范围’，有七成位于魔界领土，人类法院无权管辖。剩下三成，是公共用地。吾附上了魔界和人类王国签订的双边协议第三款第二条。上面写明，公共用地的临时防护设施，由施工方自行决定。”
法官的嘴角抽了抽。
“第三。”蜥蜴人法师推了推眼镜，从卷宗最底下抽出一张纸，“吾方对原告提起反诉。诉由有三：一，侵犯我方招牌名誉权；二，侵犯我方老板肖像权；三，恶意诉讼，扰乱我方正常经营秩序。索赔金额，十五万金币。”
法庭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皮埃尔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绝望的灰白色。他的律师翻着蜥蜴人法师递上去的反诉材料，越翻手越抖，最后凑到皮埃尔耳边说了一句话，皮埃尔的腿肉眼可见地软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本庭休庭二十分钟，双方整理证据。”
休庭期间，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喝茶，皮埃尔从旁边蹭了过来，脸上的嚣张气焰全没了，只剩下一种极其卑微的、想要私了的神情。
“王老板。”他咽了口唾沫，“咱们……商量商量？这官司我不打了，反诉你们也撤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喝了口茶。
“那、那我赔钱！我赔你五千……不，一万金币！”
“你起诉书里要十万，现在赔一万就想了事？”我看了他一眼，“皮埃尔，这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买卖。”
“那你要多少？”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十五万，一分不少。但不用你掏现金。你把那个皇冠建筑事务所注销了，去魔界建筑工会申请一个施工资质，从头学起。学会了之后来我这儿上班，负责旗舰店的二期工程。工资月结，干得好有奖金。”
皮埃尔愣住了：“你……你不让我赔钱，还给我工作？”
“我说了，十五万不用你掏现金。但你得用劳动来还。”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干过御膳房总管，懂统筹和调度。建筑这块虽然你菜了点，但学一学还是能用的。我那儿现在缺一个管工地进度的。你要是干得好，十五万就当预支的工资了。”
皮埃尔站在原地，表情极其复杂。他的律师在后面拽他的袖子，小声说“快答应啊”。
“……我干。”皮埃尔低着头，闷闷地说了一句。
当天下午，庭审以调解结案。皮埃尔撤诉，反诉一并撤销，双方签了一份《劳务抵偿协议》。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皮埃尔跟在我后面，表情还是有点不服气，但嘴上已经老实了。
“王老板，你为什么帮我？我骂了你两次，偷了你一次，还告了你一回。”
“因为你确实有用。”我头也没回，“而且，敌人的敌人不一定非得是朋友，但敌人的员工可以是我的人。懂了吗？”
皮埃尔沉默了半天，小声嘟囔了一句：“……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