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晕倒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锅铲。
据露米说，当时胖子食堂的私房菜雅间里坐着一桌贵族，点了八道菜。皮埃尔在后厨连续颠了四十分钟的锅，炒完最后一道翡翠虾仁，把盘子往台面上一放，说了句“上菜”，然后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八个哥布林吓得当场跪了一地，哭天抢地喊“总管大人”。镇上的大夫被连夜请来，把了半天脉，得出结论：“累的。再这么干下去，下次醒不醒得过来就不好说了。”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一锅伯恩熬的鸡汤，去了皮埃尔家。
他租的屋子就在胖子食堂后巷，巴掌大的地方，堆满了菜谱和账本。皮埃尔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下乌青，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人从里到外拧干了一遍。看到我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吧。”我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大夫说你得歇几天。”
“歇不了。”皮埃尔的声音有气无力，“雅间今天订出去两桌，快餐那边中午还有几十份盖饭的订单，我那个工地的收尾——”
“工地的事我已经让皮埃尔建筑事务所其他人接手了。你的老部下们，我让他们暂时回胖子食堂顶着。伯恩今天早上过去帮他们稳了一下后厨。”
皮埃尔愣了半天，慢慢靠回枕头上，表情极其复杂：“王老板，您以前不是最恨这种安排吗？说什么‘给人兜底是老板最大的坑’。”
“那是以前。”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以前你是一个人瞎干。现在你手底下有八个靠谱的哥布林，不用白不用。再说了，你要是真倒下了，你那摊子事最后还不得落我头上？我这叫自保。”
皮埃尔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王老板，我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
“什么都自己扛。”他叹了口气，盯着天花板，“以前在御膳房就是这样。采购、排菜、试菜、管人，全是我一个人来。国王夸我勤快，我就更来劲，恨不得把洗碗的活都干了。后来被撸下来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是替别人背了锅。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就是个傻子。什么都攥在手里，最后把自己攥垮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胖子，蹲了两个月洗碗池，学了一个月炒菜，开了半个月馆子，到这会儿才算真的想明白。
“那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了。”皮埃尔老老实实地说，“活儿分下去，我只管盯标准和口味。那几个哥布林在御膳房跟了我十几年，手艺比我差不了多少。我早该放权的。”
“行。既然你明白了，那咱们聊点正事。”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他床头，“这是伯恩今早帮你们那八个哥布林定的快餐标准。你养病这几天，让他们照着这个标准做。私房菜那边，伯恩说他每天抽空过来尝一次，帮你盯着。”
皮埃尔拿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忽然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颤：“伯恩他……愿意帮我？”
“他说了，你上个月切葱花切得不错，不至于让胖子食堂倒了砸他的招牌。”
皮埃尔把纸捂在脸上，肩膀抖了两下。我不知道他是哭还是笑。
三天后，皮埃尔重新站在了胖子食堂的后厨里。
他不再颠锅了。他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挨个检查八个哥布林的出品。红烧肉的糖色够不够亮，鸡腿饭的酱汁收得够不够稠，私房菜的摆盘有没有偏。他尝一口，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偶尔在小本子上写几个字。整个后厨运转得比之前顺畅多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扭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艾莉丝问我：“皮埃尔这回算是学会了吗？”
“学会了。”我点了点头，“挨了一顿揍，知道疼了。以后不会再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了。”
“那你呢？”艾莉丝忽然问。
“我怎么了？”
“你比他还累。”艾莉丝看着我，表情很认真，“餐厅、工地、加盟店、王室供应、汤底工坊、现在还要管皮埃尔的烂摊子。你每天从早忙到晚，比皮埃尔好不到哪去。”
“那不一样。”我摆了摆手，“我有人帮忙。希尔管家里的账，你管前厅，缇娜管所有跟数字有关的事，露米管试吃。伯恩管后厨。我就是个甩手掌柜。”
“你是甩手掌柜？”艾莉丝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那你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汤底？”
“那是习惯。我喜欢早上做点东西，脑子清醒。”
“那你每天晚上算账算到半夜？”
“那是缇娜算的。我在旁边嗑瓜子。”
艾莉丝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打烊后，我坐在书房里翻账本。艾莉丝端了杯麦茶进来，放在我手边，然后拉过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干嘛？”
“监督你下班。”
“我再看两页就睡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的。前天也是。”艾莉丝把账本从我手里抽走，合上，放到书架上，“今天必须十点之前睡。缇娜已经把你这周的排班表重新做了。以后每天晚上九点之后，不许碰账本，不许看文件。有急事让希尔明天早上再报。”
我看了她一眼。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你这是跟谁学的？”
“跟皮埃尔的大夫学的。”艾莉丝理直气壮地说，“人家说了，过劳这种事，防大于治。我这是未雨绸缪。”
我张了张嘴，居然找不出反驳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