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来报到的第一天，穿了一身极其朴素的深色工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拎着个半旧的账本夹。她站在餐厅门口，朝我微微鞠了一躬，没有半句废话，直接问：“王老板，账本在哪？”
我指了指后厅的财务室。她点点头，走了进去，关上门，一关就是一上午。
中午开餐前，缇娜从外面采购回来，推开财务室的门，愣住了。她的办公桌被重新归置过了。以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账本，现在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每一摞都贴了标签，用不同颜色的纸条区分月份和类别。墙上多了一张巨大的表格，是这两个月的流水趋势图，红蓝两色标注了支出和收入，旁边还写了一行极其细小的备注。
“这是谁干的？”缇娜的声音很平。
“新来的账房，伊丽莎白。”我靠在门框上，“伯爵的闺女。”
缇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她没说什么，走到桌前，翻开一本账本，开始核对。
十分钟后，她抬起头，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某种极其微妙的专注。她又翻了一页，手指在账目上逐行划过，速度越来越慢。
“恩琦。”她叫我。
“怎么了？”
“这本账，我上周算过一遍。她今天重新理了一遍，找出了三处算错的地方。”缇娜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手指把账本边缘捏出了一个小褶，“其中一处，是我自己算错的。”
我看了她一眼。缇娜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的专业能力有一种近乎偏执的骄傲。她算账从来不出错，连小数点后两位都精确到分毫不差。现在这个新来的姑娘，半天时间就把她的一处错漏挑了出来，这对缇娜来说，比被人当面骂一顿还难受。
“你打算怎么办？”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不怎么办。”缇娜把账本合上，放回架子，“她算得对，我改就是了。”
当天下午，伊丽莎白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她走到我面前，把纸递过来：“王老板，我看了这两个月的账。整体没问题，但有几处可以优化。”
“你说。”
“第一，食材采购的成本波动很大。同样的土豆，这个月比上个月贵了百分之十五。我查了供应商的报价记录，发现我们一直在跟同一家买，没有比过价。王都东郊还有两家供应商，品质差不多，价格便宜一成。换一家，每个月能省大概两百金币。”
我挑了挑眉。这件事我确实没顾上细查。
“第二，员工餐的浪费比较严重。我统计了一下，后厨每天做的员工餐分量，比实际吃饭的人数多了将近三成。多出来的全扔了。如果按需定量，一个月能省一百多金币。”
缇娜站在旁边听着，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凝重。
“第三，”伊丽莎白翻到最后一页，“你们的汤底供应给地精面馆的协议里，有一条‘汤底售价随行就市’的条款。但行市的标准是谁定的？协议里没有明确。如果供应商那边联合压价，你们会亏。建议加一条保底价。”
我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姑娘确实有两把刷子，她挑出来的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漏洞，而且每条都带着具体的解决方案和预估收益。
“行。”我把纸折好收起来，“这三条，你负责落实。采购那边你跟着缇娜一起去谈，员工餐的定量你跟伯恩商量着定，汤底协议的补充条款你来起草。”
伊丽莎白点头应下，转身回了财务室。
缇娜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恩琦，她比我强。”
“她只做账做了半天，你做了两个月。而且你还要管魔法研究、采购谈判、店面扩张的财务测算。你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出错难免。她只干账本这一件事，当然算得比你细。”
缇娜没说话，但我看得出她没被说服。
接下来三天，缇娜和伊丽莎白之间维持着一种极其客气的表面和平。两人在财务室里各占一张桌子，谁也不理谁。缇娜负责原来的财务测算和采购谈判，伊丽莎白负责日常账目核对和成本分析。我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个在两个吵架的小孩之间端水的大人。
第四天早上，出了件事。
缇娜在核对月度总账的时候，发现了一笔对不上的支出。金额不大，五十金币，但记录写得很模糊，只写了“杂项”，没有具体说明。缇娜查了半天没查出来，脸色越来越难看。
伊丽莎白凑过去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这个‘杂项’的日期是哪天？”
“上个月十七号。”
“那天伯恩说厨房的灶台坏了，临时请人修了一次。我记得他在采购单上写了备注，让我找找。”伊丽莎白翻了一会儿账本，抽出其中一页，指着角落里一行小字，“这儿。灶台维修，五十金币，现金支付。没走采购流程，所以没登记在支出明细里。”
缇娜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
“你怎么知道是那天？”
“因为那天我在后厨帮忙，看到修灶台的人了。伯恩当时手头没现金，还是我从财务室拿的备用金给他的。”伊丽莎白低着头继续翻账本，语气轻描淡写。
缇娜沉默了。
当天晚上打烊后，缇娜破天荒地端了两杯麦茶，走到伊丽莎白面前，放了一杯在她桌上。
伊丽莎白抬起头，有点意外。
“你帮我一起把上个月的账全部对一遍。”缇娜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公事公办，“你查支出，我核收入。交叉核对，效率高。”
伊丽莎白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接过麦茶喝了一口：“好。”
我在门口看到这一幕，默默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