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希尔带回来的。
“魔王大人，国王陛下在魔界葡萄园的项目报告上批了块地。在西北角，跟伯爵看中的那块挨着。”希尔把批文递给我，表情微妙，“他还加了一行手谕，说‘顺便给朕也种两亩，朕要自己酿酒喝’。”
我低头看了一眼批文。理查德三世那歪歪扭扭的笔迹极其扎眼，在一堆工整的公文批注中间格外显眼：“西北角那块坡地，朕要了。伯爵种东边，朕种西边。王老板负责管。赚了钱朕拿三成，剩下归王老板和伯爵分。”
“他这是把我当种地长工了。”我把批文放下。
“陛下还说，”希尔补充道，“他出种子钱和人工费，不要分红。酿出来的酒，一半送进王宫，一半留在餐厅卖。卖的钱归我。”
我愣了一下。这么一算，国王这是白送我两亩葡萄园，他只要酒。这买卖，比我想的划算。
但伯爵那边就不好说了。果然，第二天一早，福尔摩斯伯爵的加急信就到了。信写得比上回认干亲的时候还客气，大意是：陛下要种葡萄，臣子哪敢抢地？但那块坡地他上个月就派人勘探过了，土样都取了。能不能让陛下往北挪半里地？北边那块地虽然坡陡了点，但阳光更好。
我把信转给理查德三世。国王的回信当天傍晚就到了，就一句话：“北边那块地是悬崖。他让我往北挪，是想让朕种葡萄种到崖底下去？”
我夹在中间，觉得自己像个帮邻居调解宅基地纠纷的村长。
第三天，理查德三世亲自来了。
他坐着皇家马车，后面还跟了一辆拉着锄头和铁锹的板车，雄赳赳气昂昂地开到了魔界西北角那块坡地上。我带着艾莉丝和露米赶过去的时候，国王已经挽起袖子，举着把锄头在地头刨坑了。旁边站着四个侍从，一人手里攥着个麻袋，里面装着葡萄苗。
“陛下！”我赶紧走过去，“您怎么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怎么了？朕当年在御膳房切土豆丝切了二十多年，刨个坑还能比切土豆丝难？”理查德三世一锄头下去，刨出一个极其标准的种植坑，深度宽度都恰到好处，“王老板，你看这个坑怎么样？”
我蹲下来看了看：“行。标准。”
“那朕就放心了。”他擦了把汗，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继续刨下一个坑。
正刨着，伯爵的马车也到了。他一下车就看到理查德三世在刨坑，愣了好一会儿，才快步走过来行礼：“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朕自己喝自己种的葡萄酿的酒，朕不来谁来？”理查德三世头都没抬，继续刨，“伯爵啊，那块坡地的事，朕想了想。北边那块确实是悬崖，你让朕往北挪，是想让朕种到崖底下去？”
伯爵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陛下误会了。臣的意思是，北边那块地的土质更好，臣愿意用臣手里这块跟陛下换……”
“不换。”理查德三世停下来，拄着锄头看着伯爵，“朕就种这块。你要是嫌挨着朕种葡萄不自在，你可以去南边那块地。朕问过周管事了，南边的土虽然不如西北角，但也凑合能用。”
伯爵张了张嘴，明显还想争。但理查德三世忽然压低声音，冲他挤了挤眼：“行了伯爵，咱俩别在这儿争了。朕实话跟你说，朕不是来种葡萄的。朕是来歇脚的。王都那帮大臣天天追着朕批公文，朕连口气都喘不上来。你让朕在这儿安安静静刨两天坑，回头朕在朝堂上少问你两个问题。”
伯爵愣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他摇了摇头，把袖子一挽，从板车上拿起一把铁锹：“行。臣陪陛下刨。但臣有个条件，将来酒酿出来了，臣的份得先挑。”
“你先挑？朕还没说朕先挑呢！”
“陛下是君，臣是臣。君让臣先挑，天经地义。”
“放屁。你去年多报了八千金币的商会经费，朕还没跟你算账呢。”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一人扛着把农具，站在地头吵得面红耳赤。旁边四个侍从抱着麻袋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听谁的。
艾莉丝凑过来，小声问我：“怎么办？真让他们俩这么吵下去？”
“吵呗。”我找了个树墩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把瓜子，“吵累了就不吵了。而且你没发现吗？他俩吵架的时候都在刨坑。你看，那边已经刨了三十多个了。按这个速度，今天就能把苗全种下去。”
艾莉丝看了一眼。果然，两个老家伙一边斗嘴一边刨坑，手上根本没停。理查德三世骂伯爵“老狐狸”，伯爵回嘴“陛下您也没好到哪去”。嘴上骂得凶，坑刨得一个比一个标准。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两亩地全种完了。葡萄苗整整齐齐排在地里，旁边插了块木牌，上面是理查德三世用炭笔写的：【王室特供·闲人莫动】。伯爵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福尔摩斯商会联合种植】。
理查德三世看了一眼，拿笔把自己那行划掉，重写了一遍：【王室特供·福尔摩斯商会协办】。
伯爵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国王回王都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王老板，朕跟你说实话。这葡萄园朕不指望它真能酿出什么好酒来。朕就是图个乐子。以后每个月朕来这儿待两天，刨刨坑、浇浇水，当散心。你别给朕搞太多活儿。”
“行。您来散心，我不收您门票。”
“门票免了，酒给朕多留两瓶。”
送走国王和伯爵之后，我回到餐厅，天已经黑了。露米端着晚饭从后厨出来，看到我就问：“恩琦，国王和伯爵真在坡地上刨了一天坑？”
“刨了一天。”
“那葡萄园能种成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就算葡萄种不成，那两个老家伙每个月能在地头上吵一架、松松筋骨，也算没白折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