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的葡萄藤出芽之后，他整个人就长在地里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背着个布袋子出门，蹲在试验田里一棵一棵地看，拿个小本子记，哪棵芽发得早、哪棵叶子颜色正、哪棵藤蔓长得壮。皮埃尔那边也不甘示弱，黑麦冒头之后，他每天傍晚收工都绕道去地里看一眼，数一数苗，还拿尺子量高度。
两人就这么暗暗较着劲。周管事的葡萄多发了五棵芽，他就在皮埃尔面前“不经意”地提一嘴。皮埃尔的黑麦比昨天高了半寸，他就在周管事边上转悠，嘴里念叨“长得真快啊”。
我路过试验田的时候瞅了一眼，两人正隔着那道矮墙互相瞪眼，各自蹲在地头数苗。
“你们俩数什么呢？”
“数苗。”两人异口同声。
“数完了吗？”
“还没。”又是异口同声。
我摇了摇头走了。
半个月后，周管事的葡萄藤长到了小腿高，皮埃尔的黑麦也绿油油一片了。按理说该高兴，但两人同时愁眉苦脸地来找我了。
“王老板，我这葡萄长得不对劲。”周管事把本子摊开，“按理说这个品种在野外长得好好的，我移栽到试验田之后，头几天还行，最近长得越来越慢。叶子颜色也不对，偏黄。”
皮埃尔在旁边点头：“我这黑麦也是。头半个月蹿得飞快，这几天突然不长了，穗子也小。我掰开麦粒看了，里头瘪瘪的。”
我拿过两人的记录本翻了翻，又跟着去试验田看了一圈。土没问题，水也没问题，但那块试验田的位置有个毛病。它夹在魔界西北角的一片荒地中间，周围没有挡风的屏障。魔界这地方风大，每天下午准时刮西北风，呼呼地吹。葡萄藤和黑麦苗被吹得东倒西歪，根系扎不稳，自然长不好。
“你们俩光顾着较劲，谁都没想过去挡风。”我指了指试验田四周光秃秃的荒地，“魔界风大，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种地不挡风，跟种在风口上有什么区别？”
两人面面相觑。
“那怎么办？”周管事搓着手，“现在砌挡风墙来不及了，葡萄藤已经长到小腿高了，移栽也晚了。”
“种树。”我指了指西边的野生林子，“那边有一片魔界防风柳，长得快，根系深。挖几十棵过来，沿着试验田西边种一排。今年先当挡风用，明年长起来了，就能固沙挡风。一举两得。”
周管事和皮埃尔对视一眼，难得没有吵架，同时点了头。
挖树那天，骷髅将军带着两个哥布林过来帮忙。防风柳的根系极其发达，一棵树得挖小半个时辰。周管事和皮埃尔一人扛着把铁锹，沿着西边地头挖坑种树，干得热火朝天。挖到一半，皮埃尔忽然停下来，盯着手里那棵树苗看了半天。
“老周。”
“干嘛？”
“你说这防风柳的根，能不能拿来酿酒？”
周管事手里的铁锹顿住了。他转过头，表情极其复杂：“你说什么？”
“我说，这树的根，能不能酿酒？我以前在御膳房听说过，有些地方的酿酒师傅会用树根和草药泡酒。你说这个防风柳的根，泡出来的酒会不会有特色？”
周管事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防风柳的根系。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你别说，这个根闻着有股清香味。要是切片泡酒，说不定能出个新品类。”
“那咱试试？”
“试试就试试！”
于是当天下午，两人从挖出来的防风柳根里挑了几截粗壮的，洗干净切了片，拿回去做试验。周管事把根片跟葡萄汁一起发酵了一小坛，皮埃尔把根片跟黑麦芽一起煮了一锅。
三天后，两坛酒同时开封。周管事那边，防风柳根泡的葡萄汁居然没坏，发酵正常，闻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皮埃尔那边的黑麦芽煮出来，颜色比普通啤酒深，香味也更浓，还多了一股子说不清的清甜味。
两人端着各自的坛子，站在试验田边上互相尝了一口。
“你这啤酒不错。”周管事咂了咂嘴，“比普通黑麦啤酒有层次。”
“你那葡萄汁也还行。”皮埃尔喝了一口，“就是还有点涩，再放几天应该更好。”
两人端着酒坛子站在地头，难得没有斗嘴，各自琢磨着手里那坛酒。
“老周。”皮埃尔先开了口。
“嗯。”
“这防风柳的根，是你先想到的吧？”
“不是。是你先提的。”
“那咱俩算是合作了？”
周管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合作。这酒要是能成，以后分账。你六我四。”
“凭什么我六你四？”
“因为是我先看出这树根能用的。”
“明明是你说‘试试就试试’！”
两人又吵起来了。我站在地头边上，看着这俩人端着酒坛子吵得面红耳赤，忍不住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