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酒坊的洗坛间，是一间四面透风的棚子，后头堆着小山一样的空酒坛，前头支着两口大锅，锅里是滚烫的热水。
克莱恩蹲在棚子底下，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攥着个鬃毛刷子，正在刷第五十七个坛子。他刷得很认真，坛口刷完了刷坛身，坛身刷完了把刷子伸进去刷内壁，每一步都按皮埃尔早上教的来。
“你这刷法不对。”皮埃尔蹲在旁边，手里拿个肉包子啃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坛底也要刷。客人喝到最后一口，酒里带渣，就是坛底没洗干净。”
“刷了。”克莱恩闷声回了一句，“刷了三遍。”
皮埃尔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退回去继续啃包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克莱恩确实在老老实实地刷，但整个人蔫得厉害，眼袋垂到了颧骨上，头发也没梳，跟以前那个在王宫里穿金戴银、走路带风的御膳房代总管判若两人。
“皮埃尔。”我叫了一声。
皮埃尔回过头，抹了把嘴，乐呵呵地跑过来：“王老板！您来了！要不要也试试刷坛子？可解压了。”
“我刷什么坛子。克莱恩怎么样了？”
“干活挺踏实。就是老哭。”皮埃尔压低了声音，“一边刷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念叨叨的，说什么‘我当年也是管过好几百号人的’。昨天刷着刷着还唱起来了，唱的是御膳房以前开饭时候的号子，难听死了，我跟他说再唱我就把他嘴堵上。”
我往棚子里看了一眼。克莱恩还在埋头刷坛子，背影看起来有点心酸。
“他来了几天了？”
“五天。”
“你让他每天刷多少个？”
“三十个。按标准工序来的，一个都不能少。”
“三十个不算多。他哭什么？”
皮埃尔耸了耸肩：“他可能觉得自己不该干这个吧。昨天他还问我，能不能让他去前头管账，说‘洗坛子这种粗活不该是我干的’。我没搭理他。”
我想了想，走到棚子底下，拉了把凳子坐下来。克莱恩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继续低头刷坛子。
“克莱恩。”我开口了。
“王老板。”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你那个‘王都特酿’亏了多少钱？”
克莱恩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连开店带进货，赔了大概八百金币。大半是借的。”
“借谁的？”
“东拼西凑。有几个以前的同僚借了点，还有王都东区一家钱庄，利息挺高的。下个月要是还不上，人家说要来找我。”
“所以你来找我，是走投无路了？”
克莱恩终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唇抖了两下：“王老板，我实话跟您说。我来之前想过，您可能会让我扫院子、劈柴火，甚至让我去搬货。我都认了。但我没想到您让我洗坛子。洗坛子这活儿，我当了二十年总管，连看都没看过几眼。我觉得您是在羞辱我。”
“你觉得洗坛子丢人？”
“不丢人吗？”克莱恩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以前管着整个御膳房，底下几百号人，国王吃什么我说了算。现在蹲在这儿刷坛子，皮埃尔还在旁边看着我笑。”
“皮埃尔当年也刷过坛子。”我指了指皮埃尔，“他刚来的时候，我让他洗碗洗了一个月。蹲在洗碗池前面，拿尺子量葱花。他那会儿比你惨多了，他连刷坛子都不会，差点把洗碗池捅漏了。”
皮埃尔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
“我让你刷坛子，不是为了羞辱你。”我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让你刷坛子，是因为你之前在王都搞仿冒酒坊，你连酒都没酿明白就往外卖。你根本不懂酒坛子洗不干净会毁掉一整坛酒。你亏了八百金币，连怎么亏的都不知道。现在你刷了五天坛子，知道坛底要刷三遍了。你觉得这是粗活？”
克莱恩低着头，不说话了。
“你以前在御膳房干了二十年，你管的是流程、是报表、是人事。这些你都懂。但你唯独不懂一样东西：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你不知道一坛酒从葡萄变成酒要经过多少道手，你不知道坛子洗不干净酒会发酸，你不知道发酵的时候温度差一度酒就毁了。所以你仿冒的时候觉得‘配方拿到手就行了’，结果做出来的东西连你自己都不想喝。”
克莱恩手里攥着刷子，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从明天开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午刷坛子，下午跟着周管事去葡萄园学种葡萄。一个月之后，你要是能把从种葡萄到装坛的流程全跑一遍，我让你管酒坊的账。”
克莱恩抬起头，眼里有光在晃：“真的？”
“真的。但你得先把今天这三十个坛子刷完。刷不干净，明天继续。”
当天晚上收工的时候，克莱恩把三十个坛子整整齐齐码在棚子底下，挨个摸了一遍坛底，确认没有渣，才站起来捶了捶腰。皮埃尔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今天比昨天强。昨天你刷的坛子里有一半坛底还带沙子。”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改吗？你昨天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我跟你说什么你能听进去？”
克莱恩气得脸通红，但憋了半天，没憋出反驳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