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在葡萄园干了半个月之后，整个人黑了一圈，手上磨出了茧子，但精气神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他每天上午刷坛子，下午跟着周管事在园子里转，学剪枝、学施肥、学看葡萄的成熟度，晚上回酒坊记笔记。皮埃尔说他现在不哭了，偶尔还会哼两句御膳房的号子，但比之前唱得好听多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克莱恩来找我了。
“王老板，酒坊的账，让我管。”他站在我书房门口，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本子，“这是我这几天记的。葡萄园的投入产出比、酒坊的原料消耗、人工成本、坛子损耗率，全在这儿了。您要是觉得行，我明天就接手。”
我把本子接过来翻了翻。字写得密密麻麻，但条理极其清楚。每一项支出都标了来源和用途，收入那栏虽然数字不大，但算得严丝合缝。最底下还附了一页“优化建议”，列了七八条节约成本的方案，从“坛子清洗工序可合并两步”到“葡萄园灌溉时段改为傍晚，减少蒸**费”。
我把本子合上，看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记的这些？”
“晚上。刷完坛子之后。”
“你每天刷三十个坛子，还得去葡萄园干活，晚上还有力气算账？”
克莱恩搓了搓手：“其实也没多累。我以前在御膳房天天批文件，一坐就是一整天，腰都快废了。现在白天干活，晚上算账，反而觉得精神头好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把本子递还给他：“行。明天开始，酒坊的账归你管。但有一条，你管账之后，皮埃尔和周管事那边的开销你得审。该批的批，该卡的卡。他俩要是跟你急，你让他们来找我。”
克莱恩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绷回去了，点了点头：“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克莱恩就搬了张桌子坐进了酒坊的账房里。他先把过去一个月的账全翻出来重算了一遍，然后把皮埃尔和周管事叫了过去。
“皮埃尔，你这个月的烤麦芽采购量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克莱恩指着账本上的数字，“但我核对了成品入库记录，啤酒产量只多了一成半。中间那部分哪去了？”
皮埃尔愣了一下：“哪去了？用了啊。烤麦芽的时候损耗大，有些烤糊了不能用的，有些被虫蛀的……”
“损耗大你为什么不报备？你写个损耗单，我审批了之后能抵扣成本。你没报备，这部分就只能算在你个人头上。”
皮埃尔的脸绿了：“什么叫我个人头上？那都是正常损耗！”
“正常损耗也得有记录。我在御膳房干了二十年，哪袋米哪筐菜少了多少，全得对得上。你这种‘用完了再说’的搞法，放在御膳房早被撸了。”
皮埃尔气得直跺脚，扭头找我告状：“王老板！克莱恩他卡我预算！”
“他该卡就卡。”我头也没抬，“你以后每个月一号之前把损耗单报给他。他批了，你才能领新的麦芽。”
皮埃尔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行吧”，然后气呼呼地走了。
克莱恩收拾完皮埃尔，转头又盯上了周管事。
“周叔，你这个月的葡萄采购单里，有一批是从南边调过来的。价格比魔界本地的贵了两成。为什么不买本地的？”
周管事挠了挠头：“那批南边的葡萄甜度高，我拿来调甜味的。魔界本地葡萄虽然香，但甜度差点意思，混着用口感更好。”
“那你在采购单上注明‘调味用’，批预算的时候我单独走一项。你不注明，我看着就是高价买了便宜货，能不卡你吗？”
周管事愣了两秒，然后一拍脑门：“行，下次我写清楚。”
当天晚上，皮埃尔和周管事蹲在后巷台阶上，一人端着一碗饭，表情极其复杂。
“这克莱恩，以前在御膳房的时候天天给我穿小鞋，现在跑这儿来卡我预算。”皮埃尔扒了口饭，“我怎么觉得比在御膳房那会儿还难缠。”
“但他卡得对。”周管事嚼着菜，含含糊糊地说，“以前咱俩报账都是估摸着来，花多少算多少。他来了之后，每一笔都得对得上。我昨天算了算，光损耗这一块，一个月就能省出二十坛酒的成本。”
“我知道他对。但就是不爽。”
“那你就按他说的来呗。损耗单多写两张纸的事，比被他卡着脖子强。”
皮埃尔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下，站起来：“行。我这就去写损耗单。他明天要是敢再卡我，我就把单子贴他脑门上。”
第二天早上，皮埃尔把一张写得工工整整的损耗单拍在了克莱恩桌上。克莱恩拿起来看了半天，提笔批了“同意”两个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表格递给他。
“以后用这个格式。我重新设计过了，比你自己写的省事。填完了直接放我桌上，我下午统一批。”
皮埃尔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上面把损耗类型、数量、原因、处理方式全分好了栏，比他自己瞎写省事多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上。反正我刷完坛子也没别的事干。”
皮埃尔攥着那张表格，站在账房门口，表情极其复杂地看了克莱恩一眼，最后啥也没说，扭头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