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副管事来的那天，排场摆得极大。
一辆王室规格的马车停在酒坊门口，后面跟着四个随从，手里拎着记录本和封样袋。孙副管事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胸口别着御膳房的银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起路来下巴扬得老高，恨不得让全魔界的人都看见他腰带上挂着的“王室采购团”牌子。
克莱恩正蹲在棚子底下刷坛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手里的刷子停了一瞬。
“哟，这不是克莱恩老哥吗？”孙副管事踱着步子走过来，脸上挂着笑，语气里那股子阴阳怪气藏都藏不住，“听说你来魔界高就了？怎么，高就的岗位就是刷坛子？”
克莱恩把刷子放进桶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孙老弟，好久不见。你那个代总管的位子，坐稳了？”
孙副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御膳房代总管这个位置，克莱恩走了之后国王一直没正式任命，孙副管事在底下盼了快两个月，连个准信都没等到。克莱恩这话等于往他伤口上撒盐。
“坐不坐得稳，不劳老哥操心。”孙副管事把脸一板，从随从手里接过记录本，“我今天是奉国王之命来视察酒坊的。王室采购团要对所有供应商进行年度审核，不合格的取消供货资格。克莱恩老哥，你现在是这酒坊的管账？”
“对。”
“那正好。把账本拿来我看看。”
克莱恩从账房里把账本搬了出来。孙副管事接过去翻了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他大概是想挑毛病，但账本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支出有审批、收入有记录、损耗有单据，连坛子清洗用了多少鬃毛刷子都记着。
“这账……谁记的？”
“我记的。”克莱恩指了指账房里的桌子，“每天晚上记。白天刷坛子、种葡萄，晚上算账。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皮埃尔和周管事，每一笔支出他们都签过字。”
孙副管事的脸僵了一下。他把账本合上，换了个方向：“账记得清楚不代表东西好。酒呢？封样。”
周管事从酒窖里搬了三坛出来，一坛防风柳葡萄汁，一坛防风柳啤酒，一坛新调的果啤。孙副管事挨个开了封，拿小银勺舀出来尝。他尝得很慢，每尝一口都要咂嘴，表情极其严肃，像是在做什么重大裁定。
尝到第三坛的时候，他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那坛新调的果啤，周管事在发酵的时候多加了一味魔界野生薄荷，入口清爽，后味干净，跟人类王国那些传统啤酒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这酒……”孙副管事舔了舔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还行。但不知道量产之后品质稳不稳定。我得带样回王都，让御膳房那帮老师傅集体品评。通过了才能续签。”
“行。”克莱恩把三坛酒重新封好，贴上封条，递给他，“孙老弟，我多嘴问一句。你带回去品评的时候，评的人里头，有没有你上头那个代总管的位子坐着的那位？”
孙副管事的脸色变了一瞬。
克莱恩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你回去替我带句话。就说酒坊的账是我管的，酒是周管事酿的，配方是皮埃尔调的。他们要是想挑毛病，冲我来。别在酒上做文章。”
孙副管事把封样袋往怀里一揣，冷笑了一声：“克莱恩老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要在酒里掺东西似的。”
“我没这么说。”克莱恩重新蹲下来，拿起刷子继续刷坛子，头也没抬，“但咱俩共事二十年，你什么样，我什么样，彼此心里都有数。你带样回去，该怎么评就怎么评。我克莱恩现在就是个刷坛子的，输赢都认。”
孙副管事站在棚子底下，看着克莱恩弯腰刷坛子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他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带着随从转身走了。
皮埃尔和周管事从头到尾站在旁边看戏，等人走了之后才凑过来。
“克莱恩，你刚才那话够硬啊。”皮埃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不怕他回去在样品里动手脚？”
“他不敢。”克莱恩拿刷子捅了捅坛底，语气极其平淡，“他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嘴上厉害，胆子比老鼠还小。他要是敢在样品里动手脚，我明天就给国王写信，把他在御膳房这半年多吃的回扣全抖出来。他屁股底下干净不干净，他自己心里清楚。”
周管事愣了一下：“他吃回扣？你怎么知道？”
“我走之前查过账。他以为他把痕迹抹干净了，但有一笔采购单的差价我记着呢。”克莱恩把刷好的坛子码到一边，站起来，“我没打算拿这个威胁他。但他要是真把我逼急了，我也不介意翻出来晒晒。”
皮埃尔和周管事对视了一眼，同时往后退了半步。两人大概头一回意识到，这个蹲在棚子底下刷了快一个月坛子的前代总管，骨子里还是那个在御膳房混了二十年的老狐狸。
当天晚上，克莱恩把孙副管事带走封样的事写了一份报告，放在我桌上。报告最后附了一段：“王老板，酒没问题。但如果王都那边拖太久不给回复，我建议我们直接给国王送一坛过去，让陛下自己尝。省的中间人做手脚。”
我提笔批了两个字：【已阅】。然后叫来希尔：“明天给王都送一坛新调的果啤，直接送进王宫，写明‘克莱恩敬献’。让国王尝完了给个反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