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副管事是一个人来的。
没带随从，没穿官服，连那枚御膳房的银徽章都摘了。他站在酒坊门口，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便服，手里提着一盒点心，表情极其别扭，像是一路走过来都在琢磨怎么开口。
克莱恩正蹲在棚子底下刷今天的第二十个坛子，看到他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刷。
“孙老弟，又来视察？”
“不视察。”孙副管事把点心盒子搁在旁边的台子上，自己拉了把凳子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哥，我跟你交个底。国王那边把‘王室指定供应商’的牌子直接批给你们了，孙某人回去之后，上头的代总管把我叫过去骂了一顿。说我‘办事不力，让魔界那边抢了先’。”
克莱恩刷坛子的手没停：“所以呢？”
“所以我在御膳房怕是待不长了。”孙副管事搓了搓手，声音闷闷的，“代总管那个人你也知道，出了事从来不自己扛，先推底下人出去顶锅。我这次回去，八成要被撸。撸了之后，我在王都就没什么出路了。”
克莱恩把刷好的坛子放到一边，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你来我这儿，是想让我收留你？”
孙副管事的老脸涨红了，低着头，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老哥，以前在御膳房的时候，咱俩不对付，我干过不少给你穿小鞋的事。我知道你记着。但眼下我实在是没别的地方去了。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洗坛子、搬货、跑腿，我都认。”
克莱恩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点心盒子跟前，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王都老字号铺子的桂花糕，是他以前在御膳房时候最爱吃的那家。孙副管事特意买了这个，八成是打听过。
“你倒是会挑。”克莱恩拿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这铺子还在呢？我以为关门了。”
“没关。老板换人了，味道还跟以前一样。”
克莱恩嚼着桂花糕，沉默了一会儿。皮埃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靠在棚子柱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戏。周管事也溜达过来了，手里攥着把修剪葡萄藤的剪子，假装在磨刀。
“你想留下来，行。”克莱恩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但我有个条件。你以前在御膳房管采购，对吧？”
“对。管了十几年。”
“那你从明天开始，去葡萄园跟着周管事干活。挖坑、施肥、剪枝，什么都干。干满一个月，我看你表现，再决定让你碰采购的事。”
孙副管事的脸绿了一下：“一个月？挖坑？”
“嫌长？”克莱恩看着他，“我刷了快一个月坛子了。你才来，总不能比我还轻松吧？”
皮埃尔在旁边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管事也咧了咧嘴，剪刀在手里转了一圈：“行，孙老弟，明天早上卯时，葡萄园集合。别迟到，迟到扣工钱。”
孙副管事咬着牙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孙副管事真来了。他换了身粗布工装，扛着把铁锹站在葡萄园地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被霜打了的白菜。周管事给他划了一片地，让他挖施肥沟，标准是深一尺、宽八寸，沟底要平，不许歪。
孙副管事弯着腰挖了一上午，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他蹲在地头啃馒头，克莱恩端着碗饭溜达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样？比在御膳房坐着批文件累吧？”
孙副管事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你当时是怎么扛过来的？”
“哭呗。”克莱恩扒了口饭，语气极其平淡，“头三天我天天晚上回去哭。后来想想，哭完了坛子还是得刷，不如省点力气。刷着刷着就习惯了。”
孙副管事嚼了两下馒头，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自嘲：“我在御膳房干了十几年，天天琢磨怎么往上爬，怎么把别人挤下去。结果爬到一半，上面的人一松手，我摔得比谁都惨。”
“所以你该谢谢我。”克莱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真当上了御膳房总管，天天跟那帮老狐狸斗来斗去，迟早也得被撸。现在早摔早明白。”
孙副管事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拎起铁锹：“下午的沟从哪头挖？”
“东头。周管事说东头土硬，得使点劲。”
孙副管事扛着铁锹往东头走了。周管事在地头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克莱恩：“你打算让他干多久？”
“看表现。他以前管采购确实有一套，比我会砍价。等他把葡萄园这套流程摸熟了，我让他去管原料采购。”
“你不怕他再给你使绊子？”
克莱恩摇了摇头：“不会。他这人我太了解了。能屈能伸，但记恩。你给他一次机会，他比谁都卖力。”
当天晚上收工的时候，孙副管事把铁锹洗干净放回工具棚，还顺手把工具棚里其他几把锹也擦了。克莱恩远远看着，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