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副管事把方案递上来的时候，周管事正蹲在葡萄架底下尝果子。
“特级果，糖度十八以上，果皮完整无破损，专供高端葡萄汁。”孙副管事指着自己画的那张表格，唾沫横飞地讲，“一级果，糖度十五到十八，有轻微瑕疵但不影响发酵，走普通产品线。次级果，糖度十五以下或者有破损的，单独摘出来，当天处理，酿成果啤或者醋。”
周管事嚼着葡萄，把表格接过去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绕着葡萄园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表情极其微妙。
“孙老弟。”周管事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这方案，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琢磨的。”孙副管事搓了搓手，“以前在御膳房管采购，经常碰到这种情况。农户送来的果子不分好坏全混在一起，好的烂的一个价。后来我让他们在源头分级，好果子卖高价，次果子低价出给做果酱的。销量反而上去了，农户赚得也多。”
周管事沉默了几秒，扭头朝酒坊方向喊了一嗓子：“克莱恩！你过来看看这个！”
克莱恩正在账房里核昨天的损耗单，听到喊声跑过来，接过方案看了不到半页，抬起头盯着孙副管事看了半天。
“你以前在御膳房的时候，怎么没把这脑子用在这上面？”
“以前光想着怎么往上爬了，没空想这些。”孙副管事老老实实地回答。
克莱恩把方案往他胸口一拍：“改。分级标准太粗了。糖度十八以上算特级，但十七点五的果子怎么办？扔掉？你加个中间档，把区间再细分。明天之前改完给我看。”
孙副管事接过方案，二话没说，扭头就往工具棚走。当天晚上，他蹲在工具棚里拿鹅毛笔改到半夜，第二天一早把修改版拍在了克莱恩桌上。
克莱恩看了之后，提笔在方案底下批了一行字：【明天开始执行。周管事负责分级标准培训，皮埃尔负责次果处理流程，孙副管事负责总调度。】
方案执行第一天，葡萄园里多了三排不同颜色的筐子，红的装特级，蓝的装一级，灰的装次级。周管事挨个给帮工讲怎么分辨果子的品相，皮埃尔在后厨支了口新锅专门处理次级果，当天摘的次级果当天就进了发酵桶，一点不浪费。
三天之后，第一批分级后的葡萄进了压榨流程。周管事尝了一口特级果榨出来的汁，砸了咂嘴，半天没说话。
“怎么样？”孙副管事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比之前混着榨的强多了。味道干净，没有杂味。”周管事把杯子放下，看着孙副管事，表情极其复杂，“孙老弟，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个会拍马屁的。现在我得跟你说声对不住。”
孙副管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周老哥，我以前确实就会拍马屁。现在想学点真东西，你别嫌我笨就行。”
皮埃尔在旁边听到了，凑过来补了一句：“你俩别在这儿互相吹捧了。次级果那边我煮了一锅果啤，你们来尝尝。”
三个人蹲在后巷台阶上，一人端着一杯果啤，皮埃尔喝了一口，忽然开口：“老孙，你这分级采摘搞完之后，咱们下个月的总产量能涨多少？”
孙副管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按目前葡萄园的挂果量，分级之后特级果能出大概三成，一级果五成，次级果两成。特级果走高端线，价格能翻倍。一级果走普通线，产量比之前多两成。次级果本来要扔的，现在能酿果啤，等于白赚。整体算下来，下个月利润至少涨四成。”
皮埃尔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四成？”
“保守估计。要是特级果的产量比预期高，还能再多。”
克莱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头，听完孙副管事算账，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笑容。他走过来，在孙副管事旁边坐下，拿过皮埃尔手里的果啤喝了一口。
“孙老弟。”克莱恩把杯子放下。
“嗯？”
“采购那边，我打算分一半给你管。你以前在御膳房就是干这个的，比我熟。但有一条，以后所有采购单，我得先看一遍再批。”
“行。你批。”
“还有一条。你要是再敢在账上动手脚，我第一时间把你送回去交给国王。”
孙副管事端着酒杯，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杯子冲克莱恩晃了晃：“老哥，你放心。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以前在御膳房，天天琢磨怎么往上爬，累得要死还啥也没落着。现在蹲葡萄园挖坑，反而觉得踏实。你让我管采购，我肯定给你管得明明白白。要是再干那些歪门邪道的事，我自己滚蛋。”
克莱恩跟他碰了碰杯子，没再说话，仰头把酒干了。
当天晚上，孙副管事把采购清单重新理了一遍，翻出以前在御膳房的老关系，挨个写信问价。他管了十几年采购，人脉广得吓人，三天之内回了十几封信，价格一个比一个低。皮埃尔翻着那些回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价格比咱们之前拿的便宜了快两成！你怎么谈下来的？”
“这还叫便宜？”孙副管事撇了撇嘴，“以前在御膳房，这帮人给我报的价比这还低。后来我不干了，他们涨价了。现在我重新找回去，他们以为我还在御膳房管采购，没人敢报高价。”
皮埃尔愣了半天，扭头看了克莱恩一眼。克莱恩靠在门框上，嘴角抽了抽，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孙老弟，采购归你管。我不管了。但你得给我盯紧点，别让这帮人拿次货糊弄。”
“放心。”孙副管事把那些回信收好，整整齐齐码进账本里，“我盯采购盯了十几年，谁家货好谁家货次，我心里有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