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副管事走之前，克莱恩专门把他叫到账房里交代了半个时辰。
“你去找那几家大的，先把价压下来。但别一上来就砍太狠，留点余地，让他们觉得跟你做生意还有得赚。你要是把价砍穿了，他们表面答应，背后给你换成次等货，你亏得更大。”
孙副管事一边听一边记，临走前忽然问了一句：“老哥，我要是真把价压下来了，你猜王都那帮人怎么想？”
“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克莱恩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我克莱恩现在就是个管账的。采购的事归你，你放手干。”
孙副管事带着克莱恩的叮嘱，坐着马车去了王都。他第一个找的是以前在御膳房给他供货的老关系——金穗商行的赵老板，就是之前被评分卡淘汰、后来改过自新重新拿到供货资格的那位。
赵老板在自家铺子后院见到孙副管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活像吞了只活苍蝇：“孙、孙大人？您怎么来了？不是说您去魔界高就了吗？”
“高什么就。现在给人管葡萄园呢。”孙副管事摆了摆手，往赵老板对面的椅子上一坐，“老赵，我开门见山。我现在在魔界酒坊管采购，要订一批酿酒用的辅料，麦芽、酒花、还有封坛用的泥。你给报个价。”
赵老板搓了搓手，试探性地问：“孙大人，您以前在御膳房的时候，那批辅料都是从我这儿走的。后来您走了，新来的那位……换了一家供货。价格比我那时候高了两成。”
“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了。”孙副管事把一张采购清单拍在桌上，“你按以前给我的价报。我就跟你签。”
赵老板看了一眼清单，犹豫了一下：“孙大人，不是我不愿意。以前那个价，我确实没什么赚头。您要是能往上提半成……”
“半成可以。但你得给我保证品质。每批货我抽三成验，有一批不合格，整批退货，运费你掏。”
“行！这个价我做！”赵老板一拍大腿，当场把合同签了。
孙副管事揣着合同出了金穗商行，转头去了下一家。接下来三天，他把王都东区所有给御膳房供过货的商行挨个跑了一遍。每家进去的时候老板都笑脸相迎，出来的时候老板脸都绿了，但合同一张没少签。
消息传得飞快。到第四天，孙副管事再去谈的时候，对方老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桌上茶都泡好了，态度极其殷勤：“孙大人，您别一家一家跑了。以后您要什么，直接派人送张单子过来就行。价我按您说的来，品质我给您最好的。您抬抬手，别跟其他人说从我家拿的价，行吗？”
孙副管事喝着茶，笑眯眯地说：“行。但你得给我搭一样东西。”
“您说。”
“你们家那个‘特级’封坛泥，给我留两百斤。别掺次品。”
“没问题！明天就给您送到魔界去！”
孙副管事满载而归。他回来那天，克莱恩蹲在酒坊门口等他，看到马车后头跟着一长串送货的车队，挑了挑眉。
“谈了多少？”
“十三家。全按老价格签的。辅料加封坛泥，够用半年的。另外，”孙副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这十三家里，有九家主动提出愿意给我们赊账，下个月再结款。他们说‘孙大人您牵头，我们信得过’。”
克莱恩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
“孙老弟。”
“嗯？”
“你以前在御膳房的时候，怎么没把这本事使出来？”
孙副管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光想着往上爬了。总觉得压价压得太狠，上头觉得我没本事，底下觉得我太凶。两头不讨好。现在想通了。压价是为了把生意做好，又不是为了挤兑谁。我按市场价往下谈，人家有赚头，货也供得稳，这叫双赢。”
克莱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酒坊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明天开始，采购的事你全权负责。我只看最后的账。谈得怎么样，你说了算。”
孙副管事站在马车边上，攥着那沓合同，咧了咧嘴。
当天晚上，皮埃尔听说孙副管事谈下来半年的辅料、还赊了账，专门跑过来找他碰杯。
“老孙，你这嘴皮子是真厉害。以前在御膳房怎么没见你这么能说？”
“以前我说了不算。现在克莱恩让我说了算。”孙副管事端着酒杯，感慨了一句，“你们这个酒坊吧，虽然规矩多、管得严、天天有人盯着账本，但干着心里踏实。比我以前在御膳房强。”
皮埃尔跟他碰了一下杯：“那你以后就踏实在这儿干着吧。我们这儿别的不敢说，至少没人给你穿小鞋。”
孙副管事嘿嘿笑了两声，仰头把酒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