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坛泥的样品是周管事亲自验的。
他把孙副管事带回来的泥块掰开，搓了搓，又拿水化开一小撮，仔细看了看沉淀。然后他把泥块放下，表情极其复杂地看着孙副管事。
“老孙，你这泥从哪进的？”
“金穗商行。赵老板那儿的。怎么了？品质不行？”
“品质没得挑。比我之前用的还好。”周管事把那块泥往桌上一拍，“但价格比市场均价低了三成。老孙，你知不知道这种泥为什么能便宜三成？”
孙副管事愣了一下：“因为赵老板跟我老交情，给了个优惠价？”
“屁的优惠价。”周管事蹲下来，指着那堆泥，“这种封坛泥，原料是河底淤泥，挖出来之后要晾晒三个月，筛掉石子杂质，再加草木灰和糯米浆调和。工序一道都不能少。按市场价卖，赵老板能赚两成。按你谈下来的价，他连挖泥的人工费都不够。”
孙副管事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嘴上还硬着：“他自己签的合同，我又没拿刀逼他。”
“他签是因为你是孙副管事！你以前在御膳房管采购，他怕得罪你。你走了之后他换人供货，价格涨了两成，新来那位还压了他一成的价。他本来就没赚头了。你回头再找他，他不敢不签，但签完了怎么办？偷工减料呗。晾晒三个月改一个月，石子筛不干净，糯米浆换成便宜米浆。到时候坛子封不住，酒全跑味，你找谁哭去？”
孙副管事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没说话。
皮埃尔在旁边蹲着啃包子，听到这儿忽然插了一嘴：“老孙，周管事说得在理。我以前在御膳房管采购的时候也这样。压价压得太狠，底下人就偷工减料。你看着是省了钱，其实亏得更多。那帮供应商精着呢，明面上不敢跟你对着干，背地里全给你找补回来。”
孙副管事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泥块往桌上一放，转身往外走。
“你上哪儿去？”周管事喊他。
“回王都。找赵老板，把合同重新签。”
孙副管事当天下午又跑了一趟王都。这回他没摆出采购大员的架势，进了金穗商行先给赵老板递了根烟，然后拉把椅子坐下来，主动开口：“老赵，上回那合同，价格我压得太狠了。对不住。”
赵老板愣了好一会儿，表情从警惕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将信将疑：“孙大人，您这是……”
“我回去让人验了泥，品质是好的。但按那个价，你连本都回不来。你签合同的时候心里肯定骂了我八百遍吧？”
赵老板尴尬地搓了搓手：“也、也没骂那么多……”
“行了，咱俩明人不说暗话。”孙副管事从怀里掏出合同，摊在桌上，“价格往上提一成。你保证品质不变。另外，我按月给你结款，不拖不欠。你要是同意，咱俩长期做。”
赵老板看着那份改过价的合同，愣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极其复杂：“孙大人，您以前在御膳房的时候，可没这么痛快。”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给人打工，老板教得好。”孙副管事把合同往他面前推了推，“签不签？”
“签！签！”赵老板拿起笔，唰唰签了字，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好酒，“孙大人，这酒我请您的。您拿回去喝，喝完觉得好，下回还从我这儿进货。”
孙副管事拎着两瓶酒回到魔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克莱恩还没走，坐在账房里等他。看到他进来，头也没抬，问了一句：“改完了？”
“改完了。价格往上提了一成。赵老板高兴得送了我两瓶酒。”
“嗯。”克莱恩把账本合上，站起来，“以后压价之前，先自己算一遍人家的成本。算完了再开口。你要是算不明白，找周管事或者皮埃尔帮你算。他俩一个种地一个做饭，成本这块比你熟。”
孙副管事点了点头，把酒往桌上一搁，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孙副管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在御膳房干了十几年采购，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压价。结果到了这儿，压价反而压出毛病来了。我以前觉得采购就是砍价，谁砍得狠谁本事大。现在才明白，砍价砍到人家活不下去，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克莱恩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拿了一瓶酒，拧开盖子闻了闻：“这酒不错。明天带一瓶给王老板尝尝。另外，赵老板那边你盯着点，他要是品质掉了，你别客气，该退的退。”
“放心。我跟赵老板说了，品质掉一次，整批退货。他要是不傻，就知道该怎么做。”
两人坐在账房里，一人倒了杯酒，碰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