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副管事在王都东区的名声彻底传开了。
原因很简单，他改完价之后，赵老板那批封坛泥的品质好得离谱。周管事拿那批泥封了十几坛酒，开坛的时候香气比之前浓了一截，酒液清澈得能照见人影。消息传出去之后，王都那边好几个做酒坊生意的老板都跑来打听：“孙大人现在在魔界管采购？他那个人靠谱吗？”
赵老板逢人就夸：“靠谱！太靠谱了！我跟他做了十几年生意，头一回见他主动给我提价。提完了还按月结款，一分不拖。这样的采购，你上哪找去？”
这话传到孙副管事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葡萄园里帮周管事搭架子。他听完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但有人听进去了。
那天下午，一辆挂着王都牌照的马车停在了酒坊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肚子挺得老高，脸上挂着标准的生意人笑容。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人手里提着一个红木礼盒。
孙副管事正蹲在地上绑葡萄藤，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钱？”
来的是钱通，就是之前跟艾莉丝竞速赛跑输了的那位通运商行东家。上次他背后站着福尔摩斯伯爵，竞速赛输了之后灰溜溜跑了，没想到这回又冒出来了。
“孙大人！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钱通满脸堆笑地凑过来，往孙副管事面前一蹲，压低声音，“我听说您在这边管采购，干得风生水起。钱某人今天来，是想跟您谈笔买卖。”
“什么买卖？”
“我那边最近接了个大单，给王都几家酒坊供酿酒用的辅料。但我手上缺个懂行的采购总管。您以前在御膳房管了十几年采购，这行当里谁比您更熟？您要是愿意来我这儿干，待遇您开。比您在这边拿的多三倍，年底还有分红。”
孙副管事把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钱通：“钱老板，你让我去给你管采购？”
“对！您这本事搁在魔界这小酒坊里，太屈才了。”钱通搓着手，“您过来，我给您配个单独的账房，底下人随您使唤。您想怎么管怎么管。”
孙副管事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钱老板，我问你个事。你给王都那几家酒坊供辅料，报价多少？”
钱通愣了一下，报了个数。
孙副管事听完之后摇了摇头：“你这个价，比我给赵老板的还低一成。但你给赵老板的封坛泥是啥品质？晾晒了两个月的还是三个月的？石子筛干净了吗？糯米浆用的真糯米还是掺了米粉？”
钱通的脸色变了变：“这……品质肯定是过关的嘛。”
“过没过关你心里清楚。”孙副管事蹲下来继续绑葡萄藤，头也没抬，“钱老板，你让我去给你管采购，是想让我帮你压价。压完了价，再让底下人偷工减料。你在中间赚差价，亏的是买你货的人。这套玩法我太熟了，以前在御膳房我就是这么被人玩进去的。”
钱通的笑容彻底僵了：“孙大人，您这话说的……”
“你走吧。”孙副管事把绳子绑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现在挣得不多，但干得踏实。你那边再好，我不去。”
钱通站在葡萄架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堆笑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恼怒。他咬了咬牙，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孙大人，您别后悔。我那边的门随时开着。”
“不后悔。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别让葡萄园的暖风跑了。”
钱通带着两个随从灰溜溜地走了。皮埃尔从酒坊后门探出脑袋来，手里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老孙，刚才谁来了？”
“钱通。想挖我去他那儿管采购。”
“你拒了？”
“拒了。”
皮埃尔走过来，拍了拍孙副管事的肩膀，表情极其欣慰：“行啊老孙，有骨气。”
“什么骨气。”孙副管事重新蹲下来绑藤蔓，“他那个价，让我去管采购，明摆着是想让我替他压榨底下人。我在御膳房干了十几年这种事，干到最后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现在我好不容易把名声捡回来一点，再跟他混，我图什么？”
皮埃尔啃了口苹果，忽然想到什么：“对了，钱通背后是福尔摩斯伯爵。你拒了他，伯爵那边会不会……”
“不会。伯爵这人我了解。他用人，不看底下人怎么斗，只看结果。钱通今天来挖我，八成是他自己出的主意，伯爵根本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伯爵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跟我翻脸。他跟我老板还有生意往来呢。”
皮埃尔想了想，点了点头，又啃了口苹果：“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在这儿一直管采购？”
“一直管。”孙副管事把最后一根藤蔓绑好，直起腰，看着满园子绿油油的葡萄架，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踏实，“以前在御膳房，我天天琢磨怎么往上爬。现在我蹲在地里绑葡萄藤，反而觉得比那时候开心。你说这人是不是贱得慌？”
皮埃尔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不贱。这叫找着地方了。我当初蹲洗碗池刷盘子的时候也这么想。”
当天晚上，孙副管事把这事写进了给克莱恩的汇报里，最后附了一行：“钱通来挖人，我拒了。他要是再来，你直接让他找我。我当面跟他说清楚。”
克莱恩看完之后，提笔批了一行字：【已阅。干得不错。但下次他再来，你别光嘴上说。拿坛子砸他。】
孙副管事看到批复，笑得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