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通在孙副管事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转头就找上了克莱恩。
他这回学聪明了，没在酒坊门口堵人，而是托人打听到克莱恩每天傍晚会去葡萄园边上散步，掐着点儿在路上等。
克莱恩确实有这个习惯。每天收工之后，他绕着葡萄园走一圈，看看藤蔓的长势，吹吹风，想点事。那天他刚走到园子西头，就看到钱通站在路边，身后停着辆马车，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
“克莱恩大人。”钱通迎上来，笑得比上回对孙副管事还热络，“久仰久仰。一直想来拜访您，怕您忙，没敢打扰。”
“钱老板。”克莱恩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有事说事。”
钱通跟在他旁边，把红木匣子往前一递：“小小心意。几卷上好的布料，还有两瓶王都老字号的酒。不值什么钱，就是表个心意。”
克莱恩没接，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上回给孙副管事送点心，这回给我送布料和酒。钱老板，你这送礼的路子倒是广。”
钱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回来：“克莱恩大人说笑了。我跟孙大人是老相识，跟您虽然头回见面，但您的大名我仰慕已久。以前御膳房那摊子事，谁不知道您克莱恩大人管得滴水不漏？我今儿来，就是想跟您交个朋友。”
“交朋友不用拎东西。”克莱恩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直接说，想干什么？”
钱通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我想把通运商行的辅料送进酒坊的采购单。价格好商量，比您现在拿的价低两成。另外，”他拍了拍红木匣子，“每个月都有这么一份，直接送到您府上。不经过账本，不走公账。您看怎么样？”
克莱恩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木匣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钱通，表情极其平静。
“钱老板，你知道我以前在御膳房是干什么的吗？”
“管账的嘛。谁不知道。”
“管了二十年。”克莱恩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开，“二十年里，想往我手里塞钱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塞金条的、塞银票的、塞房契的，还有塞人的。你猜我收了几个？”
钱通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克莱恩大人两袖清风，我自然是知道的……”
“我一个没收。”克莱恩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不是我多高尚，是我算过一笔账。收一次钱，往后就被人攥着把柄。今天收你一百金币，明天你就敢让我往酒里掺水。后天出了事，你拍拍屁股跑了，我背锅。我在御膳房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栽在这上面了。我自己也差点栽进去过。所以钱老板，你这匣子，拿回去。”
钱通的脸色从堆笑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灰白。他咬了咬牙，把匣子收回去，换了副口气：“克莱恩大人，您别把话说这么绝。我背后是谁，您心里有数。福尔摩斯伯爵跟王老板还有生意往来，您要是把路堵死了，伯爵那边脸上不好看。”
克莱恩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钱老板，你拿伯爵压我？”
“我不是压您，我是提醒您……”
“不用提醒。”克莱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你上个月给王都东区三家酒坊供的辅料，封坛泥里掺了四成河沙。还有上上个月，你给南城酒坊供的麦芽，发了霉的挑出来重新烘干再卖。这些事，伯爵知道吗？”
钱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猜我为什么知道？”克莱恩把小本子合上，收回怀里，“我在御膳房管了二十年账，王都东区那些酒坊的底细，我比伯爵清楚。你回去告诉伯爵，就说我克莱恩说的：他要是想换供应商，让他自己来找我谈。别让底下人拿这种货色来糊弄。糊弄不过去。”
钱通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最后他抱着那个红木匣子，灰溜溜地钻进马车跑了。
克莱恩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继续绕着葡萄园散步。
第二天早上，福尔摩斯伯爵的信就到了。伯爵在信里措辞极其客气，大意是：钱通那小子背着他搞小动作，他已经把人叫回去骂了一顿。通运商行的辅料业务暂停整顿。另外，他下个月想请克莱恩吃顿饭，不谈生意，就聊聊。
克莱恩把信递给孙副管事看了一眼：“你猜这顿饭是真想聊，还是想当面探探我的底？”
孙副管事嘿嘿笑了两声：“我觉得是真想聊。伯爵这人，最吃‘有本事还硬气’这一套。你昨天把钱通顶回去，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高看你一眼。”
“那我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他请客他掏钱，你只管吃。吃完了回来，该卡他价还卡他价。”
克莱恩想了想，提笔给伯爵回了封信，就一行字：【饭我吃。酒我带。您别跟我客气，我也不跟您客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