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定在王都东区的“珍味楼”，跟上次伯爵请我的那家“金玉满堂”隔了一条街。档次差不多，但珍味楼有个好处——包间里带个小厨房，客人点完菜可以直接去后厨看厨师做。
克莱恩到的时候，伯爵已经坐在包间里了。桌上摆着十二道菜的菜单，旁边还搁着三瓶酒，瓶子上落着厚厚的灰，一看就是从酒窖深处翻出来的。
“来了？坐。”伯爵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菜单看了没？”
“看了。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克莱恩把菜单放下，“就点这三样。”
伯爵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会挑最贵的。”
“这三样就是最贵的。”克莱恩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松鼠鳜鱼用的是鳜鱼，蟹粉狮子头拆的是整只大闸蟹，拆烩鲢鱼头得现杀活鲢。这三道菜的功夫全在手工上，后厨要是没个二十年经验的大师傅，做不出那个味。您点这三样，说明珍味楼今天是下了血本的。我要是挑便宜菜，对不起大师傅那双手。”
伯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就这三样。”他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让老刘亲自做。就说是我请的客人。”
酒过三巡，菜吃了大半。伯爵端着酒杯，看着对面克莱恩吃鱼头拆得干干净净、骨头整整齐齐码在碟子边上，忽然开口：“克莱恩，你在御膳房干了二十年，管账管得滴水不漏。我手底下缺个管财务的，比管采购的还缺。你考虑不考虑？”
克莱恩把最后一块鱼脑挑出来吃了，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伯爵大人，您这是挖王老板的墙脚挖上瘾了？钱通挖我的人，您挖我。你们俩倒是分工明确。”
伯爵端着酒杯的手没放，脸上挂着笑：“钱通挖你的人是钱通蠢。我不一样。我挖你，是因为你真值这个价。你过来，我让你管整个商会的财务。年薪你开，年底分红另算。比你在魔界那个小酒坊挣得多十倍。”
克莱恩没接话，从桌上拿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嚼完了，他看着伯爵：“伯爵大人，我问您个事。您商会去年一年的总流水多少？净利润多少？坏账率多少？”
伯爵报了几个数。
克莱恩听完点了点头：“那您商会现在的账目，能在一周之内全部调出来、对得上、经得起审吗？”
伯爵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估计不行。”克莱恩又扔了颗花生米进嘴里，“您商会做大了之后，底下分号太多，采购、销售、库存三条线各管各的，账目肯定对不上。钱通那种人能在您眼皮底下掺河沙卖霉麦芽，就是因为您的账本太厚了，厚到您自己都没时间翻。”
伯爵把酒杯放下了，表情认真起来。
“我在御膳房干了二十年，头十年账目一塌糊涂。底下人报什么我批什么，结果年年超支。后十年我花了大力气重新理了一遍，每一笔采购、每一笔支出、每一笔结余全部分类记账，谁经手谁签字，出了问题直接找人。理完之后，御膳房的账再也没出过岔子。”
“你的意思是，让我请你去理账？”
“我不去。”克莱恩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抿了一口，“但我可以给您出个主意。您从商会里挑几个老实人，送到魔界酒坊来，跟着我和孙副管事学三个月。怎么盯采购、怎么核库存、怎么对账，全教给他们。学完了回去，您商会那本烂账，三个月就能理清。”
伯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仰头笑了：“克莱恩，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以前在御膳房的时候，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意思？”
“以前我光顾着往上爬了，没空有意思。”克莱恩把酒干了，站起来，“菜吃完了，酒也喝了。您说的那个管财务的事，我记着。但我现在在魔界干得挺好，不挪窝。您要是真想合作，就按我刚才说的来。挑人来学，学完了回去自己管。”
伯爵跟着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握：“行。明天我就挑人。不过有个条件，挑去的人，你得管饭。”
“管饭。但只管中午一顿。晚上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抠门。”
“跟您学的。”
两人在包间门口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了。
克莱恩回到魔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拎着伯爵塞给他的两瓶酒，往酒坊账房一放，给孙副管事留了张纸条：“伯爵明天派人来学管账。你带三个，我带三个。教明白了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孙副管事看到纸条，跑来找克莱恩：“伯爵真往咱们这儿送人了？”
“送了。六个。明天到。”
“那咱们自己活儿怎么办？”
“照干。多带六个人而已，又不耽误事。教他们的时候顺便把自己手头的账也理一遍，一举两得。”
孙副管事想了想，忽然乐了：“老哥，你这一手玩得漂亮。伯爵的人来学三个月，回去之后把伯爵商会的账理清楚了，伯爵省了钱，咱们这边也没亏。这叫空手套白狼啊。”
“什么空手套白狼。”克莱恩翻开账本，头也没抬，“这叫技术输出。以后魔界酒坊的名声传出去，别人想学管账都得来咱们这儿。学费不收，但人情攒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