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接到孙副管事告状的时候，正在葡萄园里看周管事嫁接新藤。
“老哥，那六个人不能留了。”孙副管事气急败坏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沓纸，“来了才三天，把我上个月做的采购单全翻了一遍，挑出来十七处毛病！十七处！”
克莱恩接过那沓纸翻了翻。上面用极其工整的字迹标注了每一处问题：某批辅料的采购价高于市场均价半成，某笔运费没有跟供应商砍价，某个损耗单的审批流程多绕了一道手续。最底下还附了一页汇总建议，条理清楚得像教科书。
“谁挑出来的？”
“那个领头的，姓沈，三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眼镜片比瓶底还厚。看着文文弱弱的，一开口比我还狠。”孙副管事蹲下来，表情极其复杂，“他昨天跟我说‘孙大人，您这批辅料的采购价其实还能再压半成，但您没压。您是怕供应商亏本，对吧？但您可以在合同里加一条质量保证条款，把压下来的价格跟品质挂钩。这样供应商有赚头，您也有保障’。老哥，这话说得比我还专业。我当年在御膳房管采购，怎么没想出来这一条？”
克莱恩把纸折好收进口袋：“另外五个人呢？”
“一个比一个能挑。有个姓陆的姑娘，把我做的损耗单重新设计了一遍，加了几个公式，算损耗率的时候不用再拿计算器敲了。还有个姓周的小伙子，把我那个库存盘点表改成了活页的，哪页用完抽哪页换，不用整本重抄。”
孙副管事越说越激动：“老哥，我本来以为咱们教他们三个月，结果现在变成他们教咱们了。我这脸往哪搁？”
克莱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孙老弟，你在御膳房干了十几年，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底下人比我能干。显得我多余。”
“那你现在怕不怕？”
孙副管事想了想，挠了挠头：“怕倒是不怕。就是觉得……有点没面子。”
“面子值几个钱？”克莱恩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能挑毛病，说明本事是真的。他们教你的东西，你学会了就是你的。以后不管他们回不回伯爵那儿，你多了六样本事，亏什么了？”
孙副管事愣了半天，慢慢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克莱恩把那六个人叫到了账房里。
姓沈的领头人站在最前面，推了推眼镜，有点紧张：“克莱恩大人，我们是不是挑得太多了？孙大人这两天看我们眼神都不太对……”
“挑得挺好。”克莱恩拉了几把椅子让他们坐下，“但我得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你们来这儿是学管账的，不是来当先生的。你们挑出来的问题，我们认。但光挑毛病不够，得教我们怎么改。从明天开始，你们六个人轮流当讲师，每天下午抽一个时辰，把你们会的那些东西挨个教一遍。教完了，我验收。验收通过了，你们才能继续学我们的东西。”
姓沈的眼睛亮了一下：“克莱恩大人，您说‘验收通过’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教的东西，我得能学会。学不会说明你们教得不好。”
六个人对视了一眼，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跃跃欲试。
第二天下午，姓沈的站在账房的小黑板前面，手里捏着根粉笔，讲的第一课是“采购合同的质量保证条款”。他讲得极细，从条款怎么写、怎么跟供应商谈、出了质量问题怎么索赔，全掰开揉碎地讲了一遍。克莱恩坐在底下听，时不时打断他问几个刁钻的问题，姓沈的答得滴水不漏。
讲完了，克莱恩提笔在验收单上批了两个字：【合格】。
接下来几天，剩下五个人轮流上台。姓陆的姑娘讲了“损耗率的快速估算法”，姓周的小伙子讲了“活页库存盘点表的设计思路”。每个人讲完之后，克莱恩都现场出题考他们，答对了就算过，答错了回去重新准备。
孙副管事头两天还有点别扭，坐在底下听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听到第三天，他开始拿小本子记了。听到第五天，他主动举了手：“姓沈的，你那个质量保证条款，能不能再给我细讲一遍？我上回跟赵老板签合同的时候没加这一条，下次我补上。”
姓沈的站在小黑板前面，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孙大人，您明天带合同来，我帮您逐条改。”
孙副管事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又划掉了一行，重新写了一遍。
当天晚上收工后，克莱恩和孙副管事蹲在后巷台阶上，一人端着一碗饭，表情都很微妙。
“老孙，你觉不觉得，咱们这回赚了？”克莱恩扒了口饭。
“赚什么？被人家挑了一堆毛病，还倒过来给人家当学生。”
“你想啊。他们教咱们的本事，咱们学会了。他们学咱们的本事，学完回伯爵那儿去。到时候伯爵商会的账理清楚了，咱们酒坊的账也理清楚了。谁亏了？”
孙副管事嚼了两口饭，忽然笑了：“谁也没亏。就伯爵亏了。他花钱养的人，先给咱们干了三个月活。”
“这叫技术交流。”克莱恩把碗放下，“不是亏不亏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