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的店撑了不到一周就关了门。
这件事传得比我想象的快。当天下午，隔壁镇子的酒馆里就有人编了顺口溜：“北街真，南街王，北街老板哭着卖裤裆。”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版本已经进化成了“北街御厨跪着求王老板收留”。
版本虽然离谱，但有一半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伯恩本人站在了我餐厅的后门口。
他摘了那顶标志性的高帽，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便服，站在杂物堆旁边，表情极其复杂。看到我推门出来，他嘴皮子动了动，像是想把“王老板”三个字咽回去又不得不吐出来。
“……王老板。”他最终憋出来了，声音闷得像从水底发出来的，“我来……应聘。”
我靠在门框上，端着刚泡好的麦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那店不是刚开了五天吗？”
“关了。”伯恩的表情像在嚼黄连，“厨师跑了，客人跑了，连我雇的那几个托都跑了。招牌也被商标局驳回了，我挂着‘真·魔王料理’的牌子，结果人家说侵权。我连新招牌的钱都赔进去了。”
“所以你想来我这儿打工？”
“不打工还能怎么办？”伯恩一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荡，“我当了二十年御厨，除了做饭什么都不会。现在御膳房回不去了——当初辞职的时候跟国王吵了一架——自己开店又赔了本。你要是不收我，我只能去街头卖烤红薯了。”
我认真地考虑了三秒钟。
“行。”我点了点头，“试用期三天。没工资，包吃住。三天后考核，合格了正式录用。”
伯恩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你……你不记仇？我前两天还到处发传单骂你是骗子。”
“记仇能当饭吃？”我转身往厨房走，“你骂我的时候，我当你是竞争对手。竞争对手来投诚，我高兴还来不及。而且你说实话——你确实有两把刷子。那个烤乳猪，虽然火候差了点，但调味思路是对的。”
伯恩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快步跟了上来。
“不过，”我推开厨房门，回过头看着他，“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有规矩。第一条，我定的标准操作手册，你必须一条一条照着做。第二条，不许在我厨房里搞什么‘正宗人类料理’的派头。第三条——”
“第三条是什么？”
“不许再叫我骗子。”
伯恩的脸涨红了，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伯恩入职的第一天，我的厨房就迎来了史诗级场面。
早上七点，格里克跑来找我汇报南街店的月度账目。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伯恩正在后厨切洋葱，刀工极其利落，每一片厚薄均匀，看得格里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那个骂王老板的胖子？”格里克指着伯恩问。
“对。”我正在旁边调汤底，“现在是我们厨房的新员工。负责冷菜和烤制。”
格里克的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那我以后来汇报工作的时候，是不是得跟他打声招呼？”
“你爱打不打。”
格里克想了想，极其认真地走到伯恩旁边，伸出绿色的手：“你好，我是格里克。南街加盟店店长。以后请多关照。”
伯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绿色的、还带着削土豆茧子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握了上去：“伯恩。冷菜部。我以前骂过你老板。”
“我知道。”格里克咧嘴一笑，“我老板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伯恩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洋葱。
中午开餐前，艾莉丝来了后厨，一眼看到伯恩站在冷菜台后面，当场就把圣剑拔了出来。
“他怎么在这儿？！”
“新员工。”我头也没抬。
“新员工？！他昨天还骂你是骗子！”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到艾莉丝面前，把她的剑按了回去，“你昨天还骂我黑心老板呢，今天不也乖乖来上班了？”
“那能一样吗？！”艾莉丝气得直跺脚，但剑确实收回去了，“他是敌人！”
“他是人才。”我纠正道，“而且是你爹最爱吃的烤乳猪的制作者。你要是把他赶走了，下次你爹来视察，没乳猪吃，你负责？”
艾莉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愤愤地一甩头，去前厅端盘子了。
伯恩在后厨看着这一幕，握着菜刀的手微微发抖，小声嘟囔：“这魔王城的员工关系，比王宫还复杂。”
“习惯就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下午露米会来帮你备菜。她打下手可以，但千万别让她碰面粉和油锅。”
伯恩一脸茫然：“为什么？”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果然，下午露米一进厨房，伯恩的噩梦就开始了。她先是把糖和盐罐子的标签贴反了，导致伯恩拌了一盆咸味的水果沙拉。然后她把一整筐土豆倒进了水池，堵了下水道。最后她在收拾台面的时候，把伯恩刚切好的洋葱丝全扫进了垃圾桶，嘴里还念叨着“哎呀这谁扔的垃圾”。
伯恩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里，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王老板。”他颤抖着声音看向我，“你招我进来，是不是就为了让我体验一下你当初带她们三个的痛苦？”
“聪明。”我靠在门框上，欣慰地点了点头，“这叫将心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