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的“新生土豆炖牛肉”推出第一天，我差点以为门口在搞游行。
早上七点，预约窗口还没开，队伍已经从餐厅门口排到了交界处界碑。领头的那个客人是个穿金戴银的矮人大叔，自称凌晨四点就搬着小板凳来占位了。
“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前御厨改良了新菜？”矮人大叔搓着手，两眼放光，“我当年在王都吃过伯恩做的烤乳猪，那味道绝了。后来听说他跑路了，我还伤心了好一阵。这回好不容易逮着他，我得吃个够。”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条乌泱泱的队伍，转头看了一眼后厨方向。伯恩正站在灶台后面，袖子挽得高高的，手里拿着锅铲，脸上的表情——我太熟悉了。
那是当年我升职加薪、自以为人生巅峰时的表情。嘴角压都压不住，眉毛快飞到发际线去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们终于知道我的厉害了”的气息。
“王老板。”伯恩端着第一锅改良版土豆炖牛肉出来的时候，下巴都快抬到天花板了，“您尝尝？”
我舀了一勺。牛肉确实比之前嫩，调味层次也更丰富，他在汤底里加了点烤洋葱碎和一种人类南部的香料，跟魔界的黑胡椒搭在一起，味道意外地和谐。
“还行。”我说。
伯恩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弹了回去：“只是还行？王老板，这可是我二十年的功力加上您的操作标准，研究出来的新版本！刚才前厅已经有客人加了两份了！”
“我说还行就是还行。”我把勺子放下，“别骄傲。这道菜的出品稳定性还没验证。你今天出了多少锅？”
“十五锅。”
“十五锅里，每锅味道都一样吗？”
伯恩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第一锅和第二锅可能有点偏差，我还在调比例……”
“那就把比例定死。”我拿过他的配方单，用笔在上面圈了几处，“洋葱碎固定到八十克，烤制时间固定四分钟。香料配比按这个来，不许凭手感加。做到之后，才叫‘还行’。”
伯恩盯着配方单看了半天，小声嘟囔了一句“真严格”，但还是老老实实拿着单子回后厨了。
中午十一点，缇娜从前厅跑进来，表情极其精彩：“恩琦，预约排号已经到三百多号了。艾莉丝在前厅快撑不住了，有个客人非要插队，被她用圣剑指着鼻子骂回去了。”
“插队的那个什么来头？”
“人类王国东部来的，自称是什么美食商会会长的儿子。带了四个保镖，说要把我们店买下来。”
我叹了口气，往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向前厅。
前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艾莉丝一手举着圣剑，一手攥着预约单，脸红脖子粗地跟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对峙。露米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奶油面包，吓得瑟瑟发抖。
“我说了，没有预约不许进！”艾莉丝拿剑尖指着那个年轻人的鼻子，“管你爹是谁，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队！”
“你知道我是谁吗？”年轻人气得脸都歪了，“我爹是东部美食商会会长！你一个破餐厅的服务员，敢拿剑指我？”
“我是服务员？！”艾莉丝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是勇者！以前砍过魔王的那种！”
“你砍魔王关我什么事！我只想吃新菜！”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我走过去，从艾莉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那个年轻人笑了笑：“这位客人，想吃新菜是吧？”
年轻人看到我出来，气焰稍微矮了半截，但嘴上还挺硬：“你就是王老板？我告诉你，我今天大老远跑过来，你必须让我进去吃！不然我就去消费者协会告你们歧视！”
“告可以。”我点了点头，“排队的话，大概排到后天就能吃上了。您要是现在插队，可以，加收插队费，五百金币。交了就进。”
年轻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五百金币？！你怎么不去抢！”
“抢钱哪有开餐厅来钱快。”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您要是嫌贵，可以回去。或者——”我指了指马路对面，“北街原来有一家‘真·魔王料理’，现在空着，您可以把那家店盘下来自己开。我听说那个老板现在在我后厨打工，您可以把他请过去当技术顾问。”
年轻人气得直跺脚，最后还是乖乖掏了五百金币。我让露米给他拼了张桌，他坐下之后，第一口土豆炖牛肉进了嘴，表情从愤怒变成呆滞，从呆滞变成恍惚，最后变成了一种“我这一辈子白活了”的绝望。
“怎么样？”我路过他桌子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再来一份。”他捂着脸，“打包。带走。”
当天打烊后，伯恩的尾巴彻底翘到天上去了。他站在后厨中央，双手叉腰，仰头大笑：“哈哈哈！我就知道！我的新菜是无敌的！王老板，你那套标准操作流程确实有用，但灵魂还是在我的调味里！”
格里克蹲在旁边削土豆，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小声对我说：“王老板，他是不是飘了？”
“嗯。飘得挺高。”
“那怎么办？”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伯恩在厨房里昂首挺胸走来走去，像一只刚赢了斗鸡比赛的老公鸡。然后我清了清嗓子：“伯恩。”
“怎么了王老板？是不是要给我加薪？”
“加薪的事先放放。”我指着后厨角落里那堆没洗的锅碗瓢盆，“露米今天不小心把洗碗池堵了。这些碗，你手洗。”
伯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我？我是主厨！我研究出了新菜！”
“所以呢？”我耸了耸肩，“新菜是你做的，碗也得你洗。这叫有始有终。”
伯恩的脸垮了下来，但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还是老老实实卷起袖子走向洗碗池。路过格里克的时候，格里克朝他咧嘴一笑：“欢迎体验王老板的‘惊喜套餐’，我当初也经历过。”
伯恩哀嚎一声，把手伸进了洗碗池。
我转身往外走，路过前台时，艾莉丝趴在收银台上，笑得直不起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