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王国美食年鉴》是在一个极其平常的早晨送到的。
送书的还是那个胖子美食评论家。他这回没穿那身闪瞎眼的金丝长袍，而是换了件十分低调的粗布外套，但那圆滚滚的体型和极其欠揍的笑容，还是让我一眼认出了他。
“王老板，好久不见！”胖子把一本烫金封面的厚书拍在收银台上，笑得满脸横肉乱颤，“给您送样东西。最新版的《美食年鉴》，我主编的。您家那道‘新生土豆炖牛肉’，入选年度最佳创新菜品了。”
我把书翻开，扉页上印着他那句极其拉仇恨的献词：“谨以此书献给让我吃拉肚子但依然值得尊敬的伯恩先生。”
“……你这话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我嘴角抽了抽。
“这叫反差萌。”胖子嘿嘿一笑，指了指内页，“您往后翻，还有您的专访呢。”
我往后翻了三页，果然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旁边配着极其醒目的标题：【专访魔王王恩琦修：从最终BOSS到餐饮大亨的传奇之路】。下面还附了一段点评：“伯恩的菜虽然好吃，但如果没有王老板的标准化流程，他依然只是个脾气暴躁的胖子。所以，功劳是谁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篇报道在人类王国掀起了一阵狂潮。据说，由于书里把伯恩和我的关系写得极其微妙（“互相看不上又离不开对方的欢喜冤家”），导致很多贵族专门跑到店里，就为了看我们俩吵架。甚至有人出高价，想买我们俩在厨房里互怼的“同人小说”版权。
但出名带来的不全是好事。
这天下午，餐厅刚打烊，一辆挂着人类王国皇家徽章的马车停在了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极其考究、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
这人是人类王国皇家御膳房的新任总管，名叫皮埃尔。也是伯恩以前在王宫里的死对头。
皮埃尔走进餐厅，用一种视察自家后花园的眼神扫了一圈，然后直截了当地说：“我找伯恩。”
伯恩当时正在后厨擦灶台，听到声音走出来，看到皮埃尔，脸色瞬间垮了。
“你来干什么？”
“老伙计，听说你在这边混得不错？”皮埃尔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国王陛下最近想改改口味，觉得御膳房的菜太老套了。他觉得你那道‘新生土豆炖牛肉’很有意思，想请你回去，重新担任皇家御膳房的主厨。”
我和艾莉丝对视了一眼。这是来挖墙脚的。
伯恩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回去？当初我被逼走的时候，怎么没见国王陛下请我回去？”
“那时候不是有点误会嘛。”皮埃尔摊了摊手，语气极其傲慢，“这次国王陛下开出了双倍的薪水。而且是正式编制，带皇家津贴。怎么样，比你在这个破餐厅里给一个魔王打工强多了吧？”
伯恩沉默了。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擦灶台的抹布，眼神复杂。
皮埃尔看他不说话，继续加码：“再说了，你一个堂堂前御厨，在这个连人类都不是的地方，做菜给那些冒险者和哥布林吃，你不觉得掉价吗？王宫里可是有最顶级的食材，最专业的团队。你在这里有什么？几个连切菜都不会的女人，还有一个只会剥土豆的哥布林？”
这话不仅惹毛了伯恩，也惹毛了站在旁边的艾莉丝。她手已经按在圣剑上了。
我拍了拍艾莉丝的肩膀，示意她别动。然后我走到伯恩旁边，拿过他手里的抹布，扔在灶台上。
“伯恩。”我看着他，“你想回去吗？”
伯恩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纠结。
“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你就说你想不想。”我平静地说，“王宫确实有最好的食材和编制，在这边确实只能跟我这个魔王混日子。如果你觉得回去更好，我绝不拦你。你在这里这半个月的工资，我按三倍结给你，当违约金了。”
伯恩的表情变了。他低着头，盯着灶台上的抹布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转向皮埃尔，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回去。”
皮埃尔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伯恩的声音越来越大，底气也越来越足，“王宫的食材确实顶级，但老子在那待了二十年，每天做的菜全是由那些连厨房门都没进过的老贵族决定的。盐放多了被骂，火候大了被骂，连摆盘的花样都得按他们画好的图纸来。我在那儿，连个自由炒菜的权利都没有！”
他指了指我。
“在这个破餐厅，王老板虽然天天挑我毛病，管我叫胖子，还逼我洗碗。但只要我把菜做出来，客人觉得好吃，王老板就绝不废话。他懂厨艺，懂火候，他知道我那道菜差在哪，他也知道怎么帮我把标准定下来。你们王宫那帮人懂什么？他们只会说‘这肉不够烂，重做’！”
皮埃尔的脸涨得通红：“伯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拒绝的是国王陛下的邀请！”
“国王陛下要是想吃我做的菜，让他自己来这儿排队！”伯恩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转身走向后厨，“王老板，明天我要试做一道新菜，叫‘气死御膳房版烤乳猪’。你帮我定个标准。”
我忍住笑意，朝皮埃尔摊了摊手：“你看，这就是我的员工。脾气大，还不听话。要不您请回？”
皮埃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伯恩的背影喊了一句“你会后悔的”，然后灰溜溜地钻进马车跑了。
他走后，伯恩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像是憋了半天，终于小声问了一句：“王老板，我刚才说得……是不是太满了？那可是国王的邀请。”
“确实有点满。”我点了点头，“不过，既然你把话说出去了，以后就只能在这儿好好干了。”
“那如果国王真的亲自来排队怎么办？”
我翻了个白眼：“让艾莉丝去接待。她亲爹，她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