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文理分科那张表发下来的时候，我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勾了文科。
不是因为我多热爱文史哲。主要是理科那几门，我高一就没怎么听懂过。物理课老师讲受力分析，我在底下画小人。化学方程式配平，我配到一半就开始走神，剩下的靠猜。有一次化学考试，我把选择题全选了C，最后考了二十三分，选择题只对了两道。
文科好歹能背，背不下来还能编，比对着电路图发呆强。
我就读的只是本地一所普普通通的高中，不好不坏，不顶尖也不垫底，离家不远不近，生活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高一那年现在回想起来几乎是一片空白。不是时间过得快，是日子太淡了，淡到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东西。上课下课，吃饭回家，一天一天翻过去，连个折痕都没留下。我记得高一班主任姓什么，记得教室在几楼，记得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难吃，除此之外，真的想不起什么了。没有朋友，没有闹过什么矛盾，连一次像样的迟到都没有。平淡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浪费。
家里有个姐姐，早在外地读大学了，常年不回来。父母工作忙，早出晚归，基本不管我。网上有个挺戏谑的说法，叫什么“父母双忙，有妹有房，堪称青春赢家”。我大概也算沾点边，只不过我那是姐，不是妹，而且房子也不是我的。
但意思差不多——没人管，自由得很。我从小到大拥有最多的就是自由和安静。当然，我也没怎么让他们操过心就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待着，这些事我很早就习惯了。
高二开学，我进了文科班。
我们高二十一班，四十九个人。男生十五个，女生三十四个。刚分班那阵，后排几个男生兴奋得不行，说文科班女生多，这下有戏了。有一个甚至已经开始琢磨坐哪个位置能挨着好看的女生。我听着想笑。现实又不是Galgame，好感度条不会因为你坐她旁边就自动涨。最后大概率也就是嘴上热闹一阵，该单着还是单着。
我自己也玩这些，但比起恋爱线，我更喜欢FSN那种。宿命、坚守、遗憾，这些东西比攻略女主有意思。当然这话我没跟班里人说过，说了也没人接。
因为班里总人数是奇数，排座的时候多出一个人，没有合适的双人桌，我就顺理成章独占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到两平米的角落，我自己的地方。不用迎合谁，不用找话说，不用参加班里那些热闹的小团体。上课走神也好，自习发呆也罢，没人管我。
那一个多月，我过得挺自在的。下课了别人三三两两凑一起聊天，我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或者翻两页闲书，耳朵里塞着耳机，假装在听英语听力。
ACGN里有个老套路：独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高中生，要么是隐藏的超能力者，要么是等着天降奇缘的特殊体质。我偶尔也瞎想，要是我Newtype就好了，感知敏锐，能看穿人心，谁对我有意见、谁在打什么主意，一眼扫过去全清楚，省得猜来猜去。可惜我不是。没有异能，没有光环，连第六感都比别人钝。
属于是最普通的那种普通人。
五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午饭刚结束，教室里乱得不行。有人把椅子拖得吱呀响，后排几个男生凑一块儿联机打游戏，嚷嚷着“上路上路”，前排女生分零食，塑料袋哗啦哗啦的。我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耳朵里塞着耳机，没放歌，就是不想听人说话。
然后教室里忽然安静了。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能让全班瞬间闭嘴的，只有班主任林凛。
她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脚步声很轻，但那种轻本身就有存在感，像有人刻意压着步子，怕吵着谁。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风霁月同学，从国际班转过来的。以后就在我们班了，大家多照顾。”林老师往教室扫了一圈，目光落到我这排，“你先暂时坐在第四组最后一排，程泽雨同学旁边。”
我正转着笔，手一滑，笔掉了。
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角。我弯腰捡起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新同桌”，是：我那一个多月的单人座，没了。
第四组最后一排靠窗，不到两平米，我一个人的地方。下课别人凑堆聊天，我趴着眯一会儿；自习有人传纸条，我塞耳机翻闲书。没人管我，我也不用管别人。
现在这个角落要挤两个人了。
我承认这想法有点不讲道理。人家转班又不是冲我来的。但我还是忍不住别扭了一下。国际班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跑普通文科班来？国际班课程体系跟我们完全不一样，中途转的，我印象里没有。这女生到底为什么转？
我带着这点怨念抬头看了一眼讲台。然后愣了一下。
头发很长，垂到腰，左边别着个白色小猫发卡，不大，贴在黑发里，安安静静的。脸小，皮肤白，眼睛很干净，整个人站在讲台边上轻飘飘的，好像风大一点就能吹走。
我忽然想起以前在哪儿看过一句叔本华，大意是美貌像一封公开的推荐信，人还没开口，世界就先对你客气三分。我当时看到这句还觉得挺扯，长得好看跟推荐信有什么关系。这会儿站在讲台上那个人，我还没听她说过一个字，后排男生的眼神已经变了。
行吧，好像有点道理。
“大家好，我叫风霁月。以后请多关照。”她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没有多余的话。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清了。然后安静了两秒。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拍了两下就停了。
前排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男生已经开始低声交换眼神了。我坐在最后一排，看得清楚。那种眼神我认识，不是欢迎，是打量。
班主任林老师交代完就出去了。她背着书包，顺着过道走到最后一排，停在我桌边。我还在为“失去了单人座”暗自别扭，就听见她偏了偏头，很小声地说了句：“打扰了。”
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我嗯了一声，说没事。然后我把桌上的书拢了拢，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点地方。
她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在桌角磕了一下，才开始翻书。那一下磕得很轻，嗒的一声，像在试笔有没有水。我余光看见她把书翻到目录页，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很慢。
课间我去接水，听见后排两个男生在嘀咕：“国际班待得好好的，跑我们这儿来干嘛？是不是在那边待不下去了。”另一个说：“谁知道呢，反正长得是挺好看。”语气里那点意思，我听得出来。女生那边也没好到哪去，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过来半句，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个调子我熟。
没有人上去跟她说话。她坐在我旁边，桌上摊着课本，笔搁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偶尔有人从我们这边经过，视线扫过来，她也不抬头。整个上午，除了自我介绍和那句“打扰了”，她没说过别的。课间别人闹别人的，她看她的书。有人试探着跟她搭话，问她从国际班转过来习不习惯，她笑了笑说还行，谢谢。
话是客气的，但那个笑没收住多久，转脸就又回到书上了。问的人自讨没趣，也就走开了。
我把水杯放回桌上，坐下来。两个人谁也没找谁说话。
斜前方那排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笑什么。她没回头。
我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心里想的是，这女生以后大概不好过。长得太显眼的人放在一群普通人里，要么被捧，要么被排。她看起来不像想被捧的那种。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从国际班转过来。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最后一排靠窗那个角落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正低头在书上写字，字很小，很整齐。小猫发卡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往前滑了一点，她抬手把它别回去，动作很轻。
我收回视线，翻开自己的书。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到一半，我走了会儿神，忽然想起刚才那个Newtype的念头，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要是真有读心术，我现在大概会想知道她为什么坐在这儿。可惜没有。我只能坐在旁边，等她自己说，或者永远不说。
窗外的树影晃了晃，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她书页边角翘了一下。她伸手把页角压平，继续看。
我盯着黑板，没再扭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