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教室,她已经在了。
桌上干干净净的,一本课本、一支笔、一个笔袋。笔袋是深灰色的,没什么花纹,拉链头是哑光的,看着不便宜但也不张扬。我坐下来的时候她正低头翻书,听见动静偏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翻了翻书包,想起昨天想好的事,清了清嗓子:“那个,昨天忘了问,你名字是哪三个字?”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
“风霁月。”她说,“风是风雨的风,霁是雪后放晴那个霁,月是月亮的月。”
“哦。”我点头,“还挺好听的。”
她没接话,翻了一页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程泽雨。”
“嗯?”
“你名字也挺好听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说谢谢?太正经了未免。最后我“嗯”了一声,低头翻课本,耳朵有点热。
她也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看自己的书。
第一节语文课,老师讲《赤壁赋》。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那句,问有没有人知道苏轼写这段时候的心境。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人举手。老师目光扫了一圈,落到我旁边。
“风霁月,你来说说。”
她站起来,声音不大:“苏轼被贬黄州,游赤壁时想到人生短暂、宇宙无穷,心里有感慨。但他没一直停在感慨上,后面又说‘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是往开解的方向走的。”
老师点了点头,让她坐下。她坐回来的时候,我余光看见她翻开课本,在那段旁边写了两个小字。我眯着眼瞟了一下,写的是“自解”。
下课之后她起身出去。坐外面前排的男生莫子凡,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同桌挺厉害啊。”
我随口应了一句:“人家年级第八呢。”
“那她怎么跑我们班来了?”男生朝她座位努了努嘴,“国际班不是挺好的吗,我听说那边都是要出国的。”
我说不知道。
莫子凡还想说什么,我看见风霁月从后门进来了,就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会意,闭了嘴,缩回自己座位。
她坐下来,把笔袋放在桌角。我才注意到她今天没别小猫发卡,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了个低马尾,露出耳朵和脖子,看起来比昨天利落。
“你头发今天扎起来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不太理解我为什么要说这个,但还是应了一声:“嗯,昨天不算太热就披着了。”
“哦。”
然后就没话了。我发现跟她说话经常这样,我扔一句过去,她接住,回一句,然后话就落在地上,谁都不去捡。
不是冷场,就是自然而然停在那里。她不急着填空白,我也慢慢习惯了不急着找话。
中午放学,班里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我站起来的时候瞟了她一眼,她还坐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盒。不锈钢的,不大,盖子上有细密的纹路,看着挺新,但不像随便买的便宜货。
我本来想说“去食堂不”,想起她那副看着不太习惯人多的样子,话到嘴边改成了:“你天天带饭?”
“嗯。”
“自己做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判断我是在客套还是真好奇。然后说:“家里做的。我负责吃。”
“那还挺好。”我拿出饭卡,“我去食堂了。”
她点了下头,打开饭盒盖子。我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把饭盒打开了,里面是什么也看不清。
食堂人不少,我打了份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了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姐发来的消息,问我最近怎么样,钱够不够花。我回了个“够”,她又发了一长串,大意是让我别老吃外卖,多吃食堂。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姐比我大六岁,我上高中的时候她已经毕业工作了。家里的事她管得多,我管得少。她老觉得我一个人在学校太孤僻,隔三差五发消息来问。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日子就那么过。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老师讲鸦片战争,讲到虎门销烟那段,忽然点了我的名:“程泽雨,你说说林则徐为什么要在虎门销烟?”
我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历史课我一般都在底下翻闲书,今天翻的是上一节的语文课本,根本没听。我支吾了两句,老师叹了口气让我坐下。
坐下之后,旁边推过来一张纸条。我打开看,上面写了一行小字:“维护国家主权,打击英国鸦片贸易,同时也是清廷内部禁烟派的立场宣示。”
我看了她一眼,她目视前方,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低声说了句“谢了”。她没回应,只是笔不转了。
放学的时候我把那张纸条折起来塞进了口袋。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就是顺手塞进去了。走到校门口,她走在我前面几步,低马尾随着走路轻轻晃。有人在后面喊她名字,她回头看了一眼,是班里一个女生,跑过来跟她并排走,说了句什么。她听完笑了一下,很短,然后那个女生又说了句什么,她摇了摇头。
我放慢脚步,没跟上去。看着她跟那个女生走到校门口分开后,我加快了脚步。
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莫子凡又发消息来:“今天看见你跟新同桌说话了,咋样,是不是特难聊?”
我回:“还行。她话少,但人挺好的。”
“你俩绝配。都不咋说话。”
我没再回,把手机塞回兜里。心想:话少不话少另说,她今天给我递了纸条,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这种不声不响的帮忙,比嘴上热络的让人舒服。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她还没来。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都没有。我忽然觉得旁边空得有点不习惯。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从后门进来了,走得比平时快一点,坐下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她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掏出课本和笔袋,摆到桌上,然后抬手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喘了口气。
“迟到了?”我问。
“差点。”她说,“地铁坐反了。”
“坐反了?”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你怎么坐反的?”
“想事情,没注意方向。”她把课本翻到要上的那一页,“坐到终点站才发现。”
“那你不得多坐四十分钟?”
“不止。”她说,“我还得坐回来。”
我没再笑了,觉得人家挺惨的。但她自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好像一早就这么累不是什么大事。
第一节课间,我去接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前排那个女生又站在我们桌边,这次还带了另一个女生过来,俩人都弯着腰跟风霁月说话。我走近的时候听见一句“那你以前在国际班都干嘛呀”。
风霁月说:“上课,写作业,跟这边差不多。”
“国际班不是有很多活动吗?我听人说还有舞会什么的。”
“偶尔有。”她说,“我不太去。”
“为什么不去啊?”
她笑了一下,没回答,反问了句:“你们平时课间都聊这些?”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被反问,讪讪说了句“就随便聊聊嘛”,拉着同伴走了。
我坐下来,把水放在桌角。她低头翻着笔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犹豫了一下,说:“她们也没恶意,就是好奇。”
“我知道。”她没抬头,“所以我没说什么。”
然后顿了一下,补了句:“但我不想聊那些。”
“嗯。”我说,“那就不聊。”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点。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翻笔记。
我翻开自己的课本,心想:这个同桌,好像比我以为的有意思。
她不是不会说话,是想说话的时候才说。不想说的时候,一句都嫌多。
跟我差不多。但我是不想说的时候直接不吭声,她是不想说的时候还笑一下,笑完了转回去干自己的事。看起来比我圆滑,其实一样硬。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她做数学卷子,我趴在旁边看小说。翻到某一页,她忽然拿笔戳了一下我的胳膊。
“这题你看看。”
我低头看,是一道几何题,图挺复杂。我说我数学不行,你问我等于白问。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问你答案,我是问你辅助线画在哪。”
“那你问别人啊。”
“别人都在做题。”她说,“就你在看小说。”
我噎了一下,低头看了会儿那道题。看了半分钟,居然真的看出来了,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连这里吧应该。”
她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对的。”
“我数学也没那么差。”我说。
“偶尔。”她把卷子收回去,嘴角动了一下。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站起来推椅子。我也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刚到了楼梯口,她忽然回头:“程泽雨。”
我停下了来与她四目相对。
“明天别忘带政治课本。老师说要默写。”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你昨天就没带。”她说,“今天也没有。”
我摸了一下书包,政治课本确实没在里面。
“我明天带。”
“嗯。”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想:这人什么毛病,连我有没有带课本都记。算了,明天带上就是了。
走了两步我又想起来,我应该提醒一下她明天地铁别再坐反了的。就提醒一句也不算多事吧。
但她人都走了,明天再说吧。